卷外/裏心 ˙曹操篇 漢丞相曹操獨自一人端坐在廂房內,廂房內有著撫剛點燃、用來消除疲勞的淡淡檀香。 曹操面對著案桌上的字畫,手輕柔著隱約發疼的太陽穴。 那帖字畫上畫得一身肅靜的女子,立...
「哼,宓妃麼……」
倘若江東二橋是今世第一及第二的絕世美女,那麼不久前才剛照過面的那位甄氏,便得三位。
「不……」
揉著太陽穴的手輕輕放了下來,薄唇勾起淡淡的笑。
「她會在江東二橋之上,因為……她可是位至高無上的女神啊。」
˙曹植篇
車隊甫剛行經一條浩傷水流,坐在車廂內的曹氏公子曹植從小窗探出頭來,喝令停下。
他下了馬車,不聽下人在一旁嚷著時間不夠等話語,緩步捱近那條如同夢境般的美麗水畔。
水面如同霧般飄渺迷幻,反射入曹植那雙如同晴空般的眼眸。
偶然間,他注意到腳邊身長著一些他不曾見過的白色花朵,著實令人憐愛。
曹植低下身,試圖捻起一珠,只見水面下,除了他本身的倒影外,竟又多了一個倩影。
「啊……」
那人不是?
曹植猛然抬起頭回身一望,卻不見任何人影。
「嗯……」
曹植緩緩站起身,手裡還有那株純淨如霞的白花。
「嫂子……」他仰起頭,望著迷霧散去的天,逐漸放出一片光彩。
˙郭嘉篇
手指間輕輕撥弄的弦,有意無意的奏著一首又一首當紅的樂章。
坐在一旁的女子閉緊雙眼,側耳傾聽著。
忽然間,一段熟悉的音律向水流般滑入耳邊,絳唇一啟,與之唱和。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夫人真是好歌喉。」一個顫音收尾,手指離開琴弦,郭嘉將兩手置在腿上,對著女子露出淡雅的笑。
可好聽的歌聲裡夾雜著淡淡的惆悵,同時也撼動著郭嘉的心靈。
女子對著他嫣然一笑,像是春季裡第一朵盛開的花朵,讓郭嘉盯著,有點兒癡。
「真是抱歉,來談事情的,結果反而是要求郭大人彈琴。」
郭嘉搖首,手掌輕覆欲要發咳的唇口。
能夠在僅剩的時間內與妳相處,那以足夠。
˙司馬懿篇
紫電色的光束從手中的窮奇羽扇散出,斑斑血跡濺上笑的瘋狂的男人臉上。
盡情的吶喊、盡情的慘叫罷,愚蠢的人們。
他撫拭著手握羽扇的手染著鮮血,露出一抹嘲諷的笑。
無論是甚麼樣的身分,他總是染得這一身的腥。
所以當他昂首,目光定向遠方,定在那名駕著白馬的女子身上時,突然覺得自己光是出現在這裡,都顯得玷污了她的純淨。
笛音排除戰場上的嘈雜聲,猛地傳入司馬懿的耳畔。
那笛音,是他所熟悉的。
在記憶中的那片河畔,馮夷與宓妃兩人相乘一葉扁舟,經過秋色垂柳旁,她奏給自己的那首歌曲。
「宓……」
欲要開口喚的名,卻又嚥了回去。
他看到另一人駕著同是一匹白馬,來到了女子的身邊。
同樣純淨的存在,是麼……
司馬懿將視線從那兩人身上收回,反身,提著染血的扇,緩步離去。
˙曹丕篇
綿綿細雨在魏宮前織成一張又一張朦朧的網。
魏太子曹丕倚著臉,俯瞰著這座城,煙雨迷濛的城。
隱約中,他聽到有人在喚著自己的名。
劍眉挑起,他的目光循著那道嗓音望去。
在底下的庭院之中,突然出現一抹熟悉的纖細身影。
女子沒有撐著傘,身影像是要融於這片紛紛細雨之中。
曹丕的目光停留在女子身上,心頭有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也不曉得為甚麼,當他與她第一次見面時,心裡頭他就有種非要她不可的感覺。
女子漸漸仰起了首,任憑冰冷的雨水點上顯露著痛楚的蒼白顏面。
想必又是想起那個男人了罷……
曹丕默默凝視女子幾秒,突然反身離去。
茫茫雨霧中,只見男子帶了一件遮雨用的衣裳出現在女子身邊。
女子目光訝異的盯著他,可他只是輕輕垂首,給了她一抹溫柔的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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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卷/為君 曹丕猛然睜開雙眼,還稍稍喘著氣。 他坐起身,蒼白的臉上盡是冷汗。 『這裡是哪裡?』他以手捂額,喃聲的嗓子讓他幾乎認不出那會是從自己的喉頭發出。 印象中,他和司馬懿兩人在廂房裡討論要...
你就是太相信我了,子桓。
計畫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只是你不知道、你一直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就是……
『看樣子夫人好像沒有將你弟要寫給你的洛神賦交給你。』
『……什麼?』臥倒在床舖的曹丕瞠著眼,目光模糊的望向皮笑肉不笑的司馬懿。
司馬懿壓低身子,像蜘蛛般的白皙手指抵住曹丕沾滿鮮血的下顎。
『如果你看到了,或許就會清楚了罷。』
語氣宛若冰雪般席捲曹丕的內外身心,他猛地咳出一大灘鮮血,替司馬懿那張削瘦的臉點綴幾些朱紅。
『好好睡罷。』
好好睡罷。
*
感覺身體一陣惡寒,好像身體躺在什麼水面般,潮濕的感覺令他略略皺起劍眉。
「羿……羿……」
「……呃?」
沉重的眼皮逼得他無法睜開雙眼,只得憑著其他感官來分辨。
他認得那個嗓,那是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不斷喚著自己的女性嗓音。
是誰?
「宓妃?」
「您、您真來接我了?」
女人的嗓音聽來又喜又悲,宛若在耳畔,又彷彿於千里之外。
他奮力的向上伸出手,雙眼也在此刻睜了開來。
「啊……」
女人一手裡抱著他熟悉的雪色花朵,一手握住后羿遞過來的手。
一股暖意立刻襲上心頭,后羿不顧一切的,將宓妃給緊緊納入懷抱。
「對不起、讓妳受苦了。」
「不會,您能來找我,我就很開心了。」宓妃的嗓音很輕、很細,像是虛幻般的存在。
「馮夷呢?」
突然意識到那個可恨的男人,后羿原本溫和的表情轉為殺氣騰騰的厲氣。
宓妃聞言,脫開后羿的懷抱,一雙沉著的眼,靜靜凝視底下半身浸在洛水裡的男人。
「您忘了麼?」她說話的語氣滿是哀傷,生得標緻的臉此刻因痛苦而揪成一團。
「忘了甚麼?」
他忘了甚麼?
「他一直都在你身邊。」
白晰的手指輕觸曹丕有點發顫的唇,胸口突然升起寒意,從體內深處瞬間湧出讓他察覺到不妙的液體。
「什麼?」
他才剛開口,黑紅色的滾燙液體即刻從他的嘴角滑落。
「啊……」
記憶排山倒海的湧入,震驚到讓他瞪大雙眼,望著笑得無奈的宓妃。
笑得破碎的甄姬。
「曹丕……夫君……」
「啊、甄……」
甄姬的身影像是霧般隨著一陣風隱沒,曹丕忍受著全身上下的劇痛,從澄澈的水中站起身,伸著手往甄姬那淡薄的身影撈去。
「甄宓!!!!!!!!」
曹丕扯著嗓,用盡所有的氣力,喚著那個他熟悉到不行的名字。
逐漸消逝的甄姬眼底泛著淚光,碎片般的笑容,被他伸出的那雙手,握的粉碎。
*
「甄?甄?」
床舖上的被褥被弄得凌亂,曹丕散著長髮在上頭發了狂似的掙扎,有力的手高舉在高空,好似想要抓住什麼。
「沒事了,我在這裡,沒事了。」甄姬雙手緊緊抓著曹丕的大掌,焦急的嗓音透露著不安和緊張。
「甄,不要走,不要……」
曹丕似乎還沒完全清醒,不斷夢囈著甄姬的名。
甄姬還不曾聽過曹丕會用幾近悲鳴的嗓子呼喚著自己,而這被百般折磨的俊臉如今看來更加令人痛心。
「夫君,我在這裡,你快醒醒……」
甄姬再也忍受不住內心不斷湧出的情愫,她索性傾身,雙手緊攬曹丕入懷。
「甄……」
原先還在掙扎的曹丕情緒逐漸趨緩,他的手一度想要回擁甄姬,卻又好像顧慮什麼的停下動作。
天色是慘淡的灰,外頭正下著綿綿細雨,打上屋簷丁丁作響。
四周很謐,僅兀有曹丕那尚未調勻的呼吸聲。
「……我怎麼了?」
過了不曉得多久的時間,有點似轉瞬,卻又似永恆。
在甄姬懷裡的曹丕脫離她的雙手,灰藍色的眼眸帶著困惑望向甄姬。
甄姬瞅著他,一時之間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你……」
在甄姬腦子裡運轉著要說些什麼的同時,曹丕注意到自已、和甄姬的身上,沾滿了怵目驚心的血跡。
他將目光掃過眼底下那雙手,修長的手指上同時也沾滿鮮血。
「甄,我又……」
「……」看著曹丕此刻臉上的表情,甄姬內心實在萬分掙扎。
忽然灰藍色的眸子一亮,冷不防伸手搭上甄姬的肩頭。
「甄,妳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要給我?」
「……呃?」曹丕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甄姬怔了一下,瞠著圓眼望著曹丕。
兩人的視線在愈發接近的距離摩擦著,甄姬拼了命的想要反抗曹丕那充滿霸道的視線,卻是徒勞無功。
下一秒,她握緊拳,闔眼避開了視線。
「的確是有東西要給你。」甄姬冷然說著,並伸手從懷裡探去。
一轉眼,一塊絲帛出現在甄姬手中,曹丕的眼盯著那段稠,胸口突然間悶了起來。
「子建要我交給你,據說是他夢到我們倆而寫下的。」
曹丕揚起眉,伸手接過。
正當他攤開那張白色布帛、正好看到上面用娟秀的字體書寫著三字《洛神賦》,忽然有兩個腳步聲從他們這頭捱近。
曹丕皺起眉,將布帛那入懷中,站起全身痠痛的身子,無視甄姬勸說的話語,往房門外迎出。
就當曹丕站在門口時,腳步聲的主人們也正巧出現在曹丕眼前。
「什麼是這麼著急?文若、公達?」
對上曹丕視線的二荀抿了抿唇,三人無語對視幾秒後,還是右側的荀攸率先起了口。
「曹丕大人,事態有些緊急,諸葛亮軍不曉得何時已經派兵欲占街亭,仲達傳令要各個將領到聽政殿去。」
「動作這麼快。」曹丕一手插著腰際,冷哼。
「等一下,軍師大人,夫君他的身體……」
不曉得什麼時候跑到門前的甄姬對著二荀開口就是這樣的話,可曹丕卻靜靜的伸出手,制止甄姬繼續說下去。
「……曹丕殿下的身體?」荀彧溫吞啟口,邊將視線移向憂心忡忡的甄姬臉上。
「他……」
「沒事,你們兩個都先走罷,我待會就到。」
「夫君!」
「夫人……」
荀攸欲要開口,可是卻被曹丕此刻身上所散發的殺氣給懾住,他目光掃過甄姬與曹丕,最後,與他的叔叔荀彧對上。
「我沒事,你們快走罷。」
看著曹丕擺出堅決的表情,二荀沉默數秒後,低身拱手秉退。
目送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在一旁的甄姬忍不住走向前,昂首凝視望著外頭綿綿細雨的曹丕。
「既然你執意這樣,那麼,你老實告訴我,你究竟得了什麼病?」
甄姬的語氣很淡,淡的有些怪異。
「什麼?」
「自從我遇到你後,你的身體狀況就一直很差。」
甄姬語氣有些責怪,她邊言邊退回廂房內的一角,雙手抱起胳膊,「以前我只聽說,曹丞相的兒子中,只有曹沖體弱多病。」
視線從外頭雨景收回,銳力的雙眼直截射上靠在牆邊的甄姬。曹丕咬著下唇,眉間緊皺,沒有回應。
「你該告訴我了麼?」
「不……」
原以為曹丕會思考一陣子才會回答甄姬,可她萬萬沒料到曹丕竟然會回答的如此迅速。
「夫……」
曹丕的身體突然靠了過來,甄姬完全無法來得及反應。
如同深水般無法窺視眼底的黑,曹丕的眼深深注視甄姬的褐眸。
薄唇漾起,他只淡淡說了幾字。
不是時候。
一語輕輕帶過這一切的一切,兩人都不願面對的一切。
他抓緊甄姬的手腕,迎身吻住甄姬。
甄姬也彷似豁出去般雙手圈住曹丕的後頸,纖細的長腿勾上他的腰際,深深回吻了回去。
兩人的舌尖在唇瓣一開一闔間交纏的火熱,在狹窄的角落裡交織著令人羞赧的細碎聲響。
曹丕的手從甄姬略紅的臉頰滑落,至纖細玉頸、至鎖骨,至下方胸口處。
被鬆吻的的甄姬忍不俊吟了一聲,略擰柳眉,靠上曹丕的肩頭。
「甄……」
曹丕的呼吸聲急促,就連平常聽來冷靜的嗓音,在此刻也有些高亢。
手指輕柔觸碰著甄姬曝露在空氣中的白皙玉體,吻著那些肌膚的唇瓣不斷呢喃的她的名。
甄姬用手緊緊摟著曹丕,感受著他的吻、他的碰觸、他的氣息、他的一切的一切。
玉手替他揭開束在腰間的腰帶,解開衣裳,讓兩人炙熱如火般的的肌膚緊緊相貼、相繫著。
「啊……」
高吟、伴隨著低喘,還有房門外,愈發下大的驟雨聲。
兩人手掌緊緊相扣,強烈的熱流以及對對方的思戀透過掌心傳達到彼此心中。
她能感受到,曹丕現在就在她體內,將他對她的愛意,傾盡心力的灌入自己的體內。
如果說,要她拿她的一生來交換一段時間,現在的她,或許會選擇拿來交換此刻的永恆。
「我愛妳,甄。」
「我愛妳。」
*
太和二年,節氣為春分,午時一刻。
甄姬獨自一人站在僅有幾片葉片的老樹底下,手裡握著月妖日狂,眼神瞭望遠方。
遠方,一字整齊排開的,是以司馬懿為首的兩萬軍旅。
在這陽光被層層烏雲遮蔽的天下,散發著強烈的肅穆之氣。
甄姬目光越過這些身著深藍冑甲的魏國士兵,望向站在最前方、騎著馬匹的那兩人。
一人,自是這次領軍的司馬懿,而另一人,便是曹丕。
甄姬握著鐵笛的雙手抱起胳膊,手指深深掐進肌膚。
她略蹙柳眉,下唇緊咬。
真的……不會有事麼?
曹丕的身體。
『妳終於肯讓我碰了……』
嘈雜的雨聲卻掩蓋不住曹丕在甄姬耳邊的呢喃,他的手指輕輕繞著甄姬那同瀑布般的烏絲,時而用唇輕輕吻著。
甄姬裸著身子縮在曹丕的懷中,莫不吭聲。
『你為什麼要說不是時候,其實我……』
甄姬的唇被曹丕的食指給抵住,『就算妳知道了甚麼,我也不想聽。』
他啞著嗓,那樣的嗓子,讓甄姬憶起在方才激情時,他喊著她的名,喊著那三字有些沉重的『我愛妳』。
『你怎麼這樣!』
『哼,因為我是曹丕。』
曹丕說著,將懷裡的甄姬更加擁緊。
冬季的冷雨,的確不是普通的寒。
雖然在他的懷抱裡有著她所奢望的溫暖,可是卻又如同幻覺般的不切實際。
「為什麼……為什麼那麼多人到現在,都要選擇相信他?」
思緒回歸眼前,甄姬打了一個寒顫,目光伶俐的望著遠方手持黑羽扇的男人。
為什麼?
究竟是為什麼?
「甄姬大人,已經準備要出兵了。」
身後男子跪地拱手稟報,甄姬眼神餘光撇向副將,淡淡應了一聲。
微風輕撫而過,繡有魏字的旗幟受風鼓起,發出「唰唰」聲響。
無論如何,她絕對不會再讓司馬懿再這樣下去。
決不。
*
魏大軍以司馬懿為首,往西準備攔截諸葛亮所率領的蜀軍。
魏軍保持著快馬加鞭的速度,行軍數日後,在月正當中之時,來到目的地街亭附近,在司馬懿尋過適合駐軍的地點過後,眾軍便開始著手進行搭軍帳的工作。
逐漸放亮的天一片慘澹,空氣中隱約能嗅得出一股即將下雨的潮濕味。
魏軍駐守在此,與西南首的蜀軍進行對峙,已近有一個月的時間。
早晨晦暗的光映照出一道飛影,有若迅影般闖入視線。
馬匹上的男子手中握著無奏劍,散著冷光的刀身上,還留有未乾的血珠,順著刀沿滾落至灰黃地面。
曹丕從容不迫的跨下馬匹,空氣匯入身後的藍色斗篷鼓起。
他命人接過韁繩,便提著染血的劍往帥帳前去。
甫才踏入,正在案桌上討論眼角餘光查覺來者,立刻傾身拱手。
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站在正中央,手裡拿著窮奇羽扇的司馬懿。
「仲達。」
曹丕略過眾人,直接走到司馬懿身旁,語句間帶有急促。
「怎麼?我猜的不錯罷?」司馬懿勾起唇角,手指指向身後那張褐色的地形圖。
曹丕目光隨著司馬懿的手指望去,看著他的手停留在某個定點後,哼了一聲。
「果然沒錯。」
「諸葛亮這次還真是用錯了人吶,愚蠢至極。」霞色的眼盯著指尖處,指尖處有著一層又一層的山巒。
「他們還以為只派幾人守在山腳下就萬無一失麼?哼,笑死人。」
曹丕這席話,就能知曉為什麼他手中那把無奏劍沾滿了火色的鮮血。
那便是守在山腳下、蜀軍們的鮮血。
「儁乂。」
司馬懿收回手,以抵下唇。
一旁的張郃聞言,略施胭脂的臉立刻亮了起來。
「甚麼?」
「就照方才對你說的,待到子時,立刻率兵將馬謖拿下。」
「知道了。」張郃優雅揮著手,以高亢的嗓音回應。一個轉身,踏著輕盈的步伐走出帥帳。
曹丕早已習慣張郃這般奇特的行徑,所以也沒有把多餘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他將視線轉回司馬懿身上,「勝算是多少?」
「呵,你別忘了我是誰,曹丕殿下。」
薄唇勾起,司馬懿笑著,邊捱近曹丕,在他耳邊輕道,「我看這次只需要張郃一人便足夠,我看你就抓準時機,去見見夫人罷。」
曹丕略揚起眉,「為什麼?」
「嗯……或許是因為,我覺得你的氣色不是好?」司馬懿邊說,邊拉開兩人彼此的距離。畢竟現在在軍帳內還有其他將領,私下交談只容許簡短幾句。
曹丕瞪著司馬懿,可司馬懿卻聳了聳肩,目光轉回到眼前同樣擺放著地形的案桌上。
「哼。」曹丕冷冷應了聲,手握無奏劍一個回身,刀光畫出一道完美弧度。
腳步聲漸行漸遠,而留在帥帳內的司馬懿嘴角笑意,則是越來越深。
是時候了。
是時候了,曹丕。
*
日方過西山,就在此時,被黑雲壓得夠低的天,登時下起了傾盆大雨。
雨似瀑布般發出巨響傾洩,還不時有雷聲伴隨,正立身在帥帳入口的曹丕抱著胳膊,無神的黑眼望著眼前下得狂亂的暴雨。
雖然雙眼凝視著這場大雨,可是心裡頭卻沒有將注意力放在這場下的徒然的驟雨。
他心裡頭思著念著的,只有駐紮在另外一頭的妻子,甄姬。
念起她的嗓音、念起她變化多端的臉龐、念起她好看的唇、念起她那令人難耐的纖細胴體。
一念及此,原本緊皺的眉頭趨於和緩,有些發白的薄唇輕輕樣起弧度。
「曹丕大人。」
突然有人聲打斷了曹丕的思緒,使得曹丕臉色登時一沉,眼角餘光瞪向來者。
不曉得是何時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出聲的是個模樣為傳令打扮的小卒,就這樣抱拳跪身在大雨磅礡的泥濘土地。
似乎察覺到曹丕的瞪視,嚇得將頭垂的更低。
「你進來罷,雨很大。有什麼事?」曹丕做了個手勢,但目光仍舊仰望著灰黑色的天際。
一看到曹丕的手勢,傳令這才狼狽起身,拖著被雨水給吸附的沉重衣裳走進帥帳。
「那、那個,丞相從鄴城送來的信,請您過目。」
傳令兵進了帥帳後立刻從還裡掏出一卷書信,跪下身雙手拱上。
一聽到是父親寫來的信,曹丕這才收回目光,轉過身將那卷書信從傳令兵拱著雙手取回。傳令兵等到書信一離手,慌張得抱拳後倉皇離去。
邊目送著傳令兵的身影,曹丕邊伸手攤開那張書信。待到傳令兵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化作一點,他才將視線收回,轉向手中的信件。
隨著目光下移,曹丕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此時更加蒼白。
「看樣子……可能會耽誤到一點時間。」曹丕將書信摺疊好,納入懷中。
之所以回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曹丕在早些時間,曾送信給駐守在另外一頭的甄姬,說在將近亥時時會去找她。結果現在突然收到這樣一封信,打亂了他原本該有的行程。
「現在要傳信息給甄太麻煩、也太慢了……」曹丕插著單腰,捱近帳口,望著雨景。
入夜之後,雨似乎下得更為狂暴,不時有恐怖的風聲從前方呼嘯而過,還有許多東西被捲起、接著砸到什麼東西的碰撞聲。
「嗯……」
曹丕低聲呢喃,右手揪住胸口的衣塊,承受著宛若針扎般的痛楚。
像是笑的苦笑的唇角,漸漸滑出怵目驚心的黑紅血液。
「甄……」
甄姬……
宓妃。
*
暴雨像是欲摧毀這片土地般持續下著,雨聲打上軍帳已到震耳欲聾的地步,這也惹得坐在帳內的原本就煩躁的甄姬,在此刻更為煩躁。
她手裡握著的,是早些前從傳令那收到的書信,寫在上面的,是曹丕那看起來帶有狂氣的墨色筆跡。
「亥時……麼?」
絳唇喃喃細語著,目光又再一次掃過手中書信的內容。
時間亥時,可是此時此刻,早已過了約定的時間。
是碰上了什麼事而無法赴約麼?甄姬凝視著曹丕的字跡,柳眉深鎖。
如果是平常時候的話那就算了,可是現在他們兩人都算是在戰場前線,而他又算是副統帥,再怎麼樣也不能因為一己私情私下來找妻子。
一定是因為『那個』又發作了,所以曹丕才會不得不來尋她。
憂心忡忡的甄姬緊咬下唇,為了這張書信下了定論。
突然從入口處傳來聲響,原本垂著頭沉思的甄姬猛然抬起頭。
「啊!」
來者給了她一個高深莫測的笑。
一股惡寒頓時竄入她的身、她的心,來者那道眼神,像是掐住她的咽喉般的令她難受。
她掙扎著,在內心掙扎著。
最後被緊咬的紅唇以憎恨的口吻緩慢脫出一個名字。
「……司馬懿!」
*
泥濘的路面濺起水花,沾染上正在奔跑的男人衣襬。
曹丕大掌置在額頂,試圖擋開這些不識相的雨珠,但想當然的卻是徒勞而功。
好不容易將事情處理完畢,時間已是子時末、近丑時一刻。
即便已經過了這些時數,這場大雨還是沒有止歇的意思。
身體已經在發出警告般的悲鳴,曹丕仍舊硬是咬著牙,承受著那些打來疼痛的雨水,邊舉足狂奔。
他坐在帥帳前的案桌上,望著攤在上頭的那塊布帛。
布帛上,有著他那熟悉的娟秀字體,寫的三字《洛神賦》。
她說,那是曹植生前所做的夢,依據夢裡所寫下的詩賦。
他已經閱讀過這篇賦已不上百次,可是還是有些摸不透這首賦所想要表達的意思。
文中指的遇到洛水女神的,究竟是他、還是曹植他自己?
曹丕眉頭緊鎖,手指在案桌上敲得叩叩聲響。
再怎麼樣都很想是曹植本人,可是他本人卻是說,是他夢到了他與洛水女神宓妃──也就是甄姬的會面,因而寫下這首洛神賦。
思緒從原本的錯綜複雜,仿似一切的一切都那麼搭不上線,卻由以往的記憶、聽聞,還有內心的臆測,逐漸將這些失落的碎片給拼回原圖。
曹丕緩緩閉起眼,搖曳的燭火映上他那蒼白且削瘦的臉。
『你就是后羿,你的使命就是從馮夷手中,帶走甄宓。』
『那誰又是馮夷?』
『他一直都在你身邊。』宓妃的嗓音再次浮現在腦海。
『你知道麼?你就是太相信我……』
『你不知道,我就是馮夷。』
在暴雨奔跑的曹丕,像是回應他此刻的內心般,從漆黑如墨的天瞬間閃出一道亮光,接著,震懾人心的巨雷聲響籠罩整個天際。
曹丕定足在軍帳外,定足在目光可以輕易透視內部的軍帳外。
原本該被大雨模糊的視線,在此時此刻,竟是諷刺般的異常清晰。
他那張被雨淋得殆盡的臉,因憤怒和絕望而整個扭曲變形。
從他那雙眼,映出的,是正在軍帳內緊緊相擁、且相吻的兩人。
那是司馬懿、和甄姬。
馮夷、和宓妃。
剎那間,驚訝、憤怒、被背叛,所有內心積壓已久的情緒再此刻爆發開來。同時一股強烈的暈眩席捲曹丕全身,讓他差點就這樣栽倒在地。
曹丕想要制止自己的動作,卻已經來不及了。
一口黑血,從他無血色且顫抖的唇瓣滾出。
「仲達!!!!!」
連嘴角的鮮血也不去擦拭,曹丕一開口,迅速抽起繫在腰間的無奏,直取軍帳裡那個可恨、該死的男人。
似乎察覺到外頭有些異樣,緊緊相吻的兩人瞬間放開彼此,分別往兩側跳了開來。
「唰」的一聲,刀光劍影間,無奏斬斷方才兩人還在的前方案桌,案桌就這樣硬聲聲被劈成兩節。
「啊、夫君。」
甄姬原本欲要拿起月妖日狂攻擊來者,可一看到是熟悉的人影,感情不俊的喊出了那如魔咒般的二字。
「妳……妳有那個膽……叫我夫君?」
隨著顫抖的音横掃過來,是曹丕那帶有著殺氣的灰藍瞳孔。
他用左手指向在一旁面無表情的司馬懿,面色猙獰開口,「我費盡多少心思,結果妳卻跟他……」
「不是這樣!你聽我解釋。司馬懿,你也……」
看到曹丕用這種她從來不曾見過的目光及口氣對著自己,甄姬整個人的心都快碎了。她拼命遏止自己因被曹丕的殺氣給懾的發抖的軀體,邊將視線投向曹丕身後的司馬懿。
可司馬懿卻完全沒有反應,甚至還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無奏在曹丕的手中翻轉,劍尖直指司馬懿的咽喉。
司馬懿仍舊面無表情的望著前方,不是望著曹丕,而是望著遠方某個不知名的定點,有些渙散。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可怕的肅殺之氣,雖然外頭雨聲嘈雜,可裡頭三人彼此的呼吸聲,再此時此刻卻清晰的異常。
「我要解釋些甚麼?」
過了不曉得多久的時間,或許是因為司馬懿不想再僵持下去,也或許,是因為無奏已經在他那白皙的頸子,畫下了一道血淋淋的斷口。
「呵……咳咳……」
從頸上斷口處源源不絕得滾出鮮血,染上曹丕揪住司馬懿衣領的手。
司馬懿卻在笑,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脖子正在流出大量血液。
「司馬懿!你不能這樣!你要跟他解釋清楚!」
甄姬跑到僵持的兩人身邊,說著便要上前制止曹丕,卻被曹丕握有無奏的右手一把揮開。
「滾開!」
「夫君!!」
那嗓音是絕望般的哀鳴,甄姬不死心的走向前去,可眼前的景象讓她原本欲要開啟的口頓時闔起。
司馬懿從下顎以下幾乎全身都是火紅色的鮮血,濃稠的看不出他原本著在身上布料的顏色。
他用著那雙包裹著自己身體相仿顏色的眼珠,隔著曹丕,望向甄姬。
「司馬懿……馮夷!」劍尖直指司馬懿的側邊臉頰,瞬間在上頭滲出一顆血珠,「你還是不肯放過甄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樣子果然沒錯,你果然看了那首可笑的《洛神賦》。」
「豈止看了。你這個……」
「既然……咳……既然你甚麼都猜透了,那麼……」談吐間,有更多黑紅色的液體從勾起的薄唇中滾落,看得曹丕眉頭是更加深鎖。
無奏在曹丕的手中劇烈的顫抖著,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既是憤怒、卻又絕望。
「……你是想說,你可以去死了是罷。」
「你不能殺他!夫君!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甄姬再次出現在曹丕眼角餘光之中,曹丕這次沒有在將她甩開,而是緩緩側過身,用著那張沾染上司馬懿鮮血的臉,望著甄姬。
「不然是怎樣?甄宓,妳可知道,這廝……」
「他的確想殺你,可是他……」不知不覺間眼眶已經被淚水糊了視線,讓她難以辨認曹丕此刻臉上的表情。
「他想救你,他現在是想救你啊曹丕!」
時間像是靜止般,凝固在甄姬言止的畫面。
曹丕怔著臉,不可置信的看著甄姬。
外頭暴雨聲愈甚,像是山洪傾洩般的撼動人心。
一道光電劃過天際,照亮軍帳內三人此刻的面龐。
三張臉、三道目光、以及三個迥然不同的內心。
接著像是要將這醜惡的天給撕烈般,發出令人發顫的巨響。
「妳……妳竟然還替他說話?」
曹丕嘶啞著嗓,說話的同時,竟也鬆開了揪著司馬懿衣領的手。
沉重的撞擊聲,響遍整個空盪的軍帳。
「唔……」
曹丕的臉由原本的震驚轉為扭曲,一口又一口濃稠的黑血隨著未闔的唇齒間噴灑而出,雨滴般的血濺上慘著一張臉向前擁住他的甄姬的臉龐。
「夫君!」
「可……惡……」曹丕橫倒在甄姬的懷裡,雙手緊緊扯住甄姬胸口前的布料,原本潔淨的布料也因此沾染上可怖的黑色血液。
「宓妃不該是在等……等著羿的麼?」
看著曹丕嘴角不斷滑出黑血,甄姬猛烈的點著頭,從眼眶裡泛出的淚水不斷打上他蒼白的顏面,沖刷掉方才濺上他臉頰上、那些司馬懿的鮮血。
發抖的手指撫上那好看的唇,甄姬低下身,將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你不能死!曹丕!你不能死!
我該早點告訴你的、我該早點告訴你的。
說我愛你,我愛你啊曹丕!
鬆開的唇瓣有著刺鼻的血腥味,甄姬撫視著被自己吻過的曹丕,原以為情況會好轉,卻只見曹丕身體猛然一抖,更多鮮血從他一張一闔間的唇裡流下。
怎麼會!?
不可能、這不可能!不可能的!
「司馬懿!你快點、快點想辦法!」
甄姬淒厲的呼喊司馬懿的名,她將冷濕的曹丕緊緊抱入懷中,抱著他的雙手不爭氣得顫抖著。
視線落上倒在一片血泊裡的司馬懿,甄姬又再次發出了悲鳴。
「時間不夠……呵呵……唔……」
司馬懿用手支撐著地,他發出一陣又一陣的笑,可卻有更多的紅血從脖子上那道段口滑落。
「司馬……」
「呵……果然還是……同歸於盡……誰也……咳咳……得不到宓妃。」
司馬懿靠著斷成兩節的案桌,沾染鮮血的手看來原要往脖子上的傷口伸去,卻又力不從心的垂了下來。
「甄,仲達他到底……在說些甚麼?」
「夫君,你別說話了,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洛水女神本就不屬於任何人,即便是馮夷、即便是后羿……唔……」
口中吐出大量的鮮血,含糊了他欲要說出口的話語。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解決一切麼?」不曉得何來的力氣,讓曹丕掙脫甄姬的懷抱站起身,一跛一跛的朝著司馬懿的方向前去。
「哼,子桓……曹丕……其實你早就知道了罷?」
霞紅色的眼注視著那雙不曉得該說是憤怒,還是悲傷的灰藍眼眸,司馬懿染血的唇角再次勾起了笑。
「你早知道我要害你,可是你卻甘之如飴?」
「司馬懿!」精神呈現恍惚狀態的甄姬一聽到司馬懿開始斷斷續續說出真相,連忙從地上站起,衝到全身浴血的兩人身邊。
曹丕此刻似乎已用盡氣力,重心不穩的往司馬懿的方向栽過去,趕到的甄姬連忙身手攔住了他。
「真相到底是甚麼?」曹丕沒有意識到甄姬攬著自己的玉手,他伸出雙掌,緩緩朝著司馬懿已被鮮血染紅的頸子。
「在我死前說出口,咳……我就讓你活下去……」
「你在說什麼傻話!夫君,你活得下去,你不許死!我不許你死!」
正在喘息的司馬懿聞言,立刻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可佈,笑得瘋狂。
「哈哈……甄姬……我早就跟妳說了妳還不信,曹丕就是想死,是誰也攔不暸的。」
司馬懿修長的手指抹開唇上的紅血,似乎有意無意的輕聲嘆了口氣。
「蠱賦啊……」
*
『司馬懿?』
『真意外,妳好像沒有在名字後面加上大人兩字。啊……看樣子夫人似乎是不歡迎我吶……』司馬懿站在軍帳入口,對著裡邊散出殺氣的女子笑道。
『有事麼?』
『嗯……』司馬懿輕抵下唇,襬出若有所思的模樣。在同一時間甄姬的右手輕觸著擺在案桌上的月妖日狂,以備不時之需。
『沒事的話你請回罷,夫君等下就會來找我。』
『呵呵,我知道。』司馬懿放下手,舉步捱近甄姬,甄姬歛起面容,眨眼間抽出月妖日狂,直指司馬懿的方向。
『不准過來。』甄姬瞪著美豔的眸,絳唇怒聲。
『夫人是什麼意思?』
司馬懿似乎沒有停下腳步的打算,笑臉盈盈的走近甄姬。
『就是這個意思,你這個佞臣!卑鄙小人!』
『看樣子奉孝跟妳說了不少……唉……』
司馬懿嘆了口氣,須臾片刻間,甄姬手中的月妖日狂竟被被眼前男子給打了開來,鐵笛落地,發出哀鳴。
『你……!』
『我想,談判的時候,還是不要以武器相要脅比較妥當。』司馬懿邊說,邊撿起月妖日狂,置到一旁,『像我,不也兩手空空的前來麼?』
『沒有必要談什麼。』
『看樣子妳大概知道事情的全部了,是罷?』
司馬懿走向前,望著因憤怒而顫抖著身的甄姬。他伸出手想要向前觸碰,卻被甄姬給惡狠狠地拍開。
『的確,在那之前,我還不知道你竟然這麼狠毒。』
『前世因緣總是說不盡。』
司馬懿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他背對著甄姬,目光望前,看著軍帳外大雨狂亂的墨黑。
『既然你我心底清楚,那麼也就沒什麼好說的。』甄姬皺起眉,抱著胳膊,瞪著司馬懿那削瘦的身影。
『不,有些事情,還是必須要跟夫人……』司馬懿轉過身,從懷裡拿出一張紙,遞向前去。甄姬雖有疑惑,不過還是接過了手。
『說真的,還真想試著叫妳一次……』 『住口。』
甄姬邊攤開手中那只素布,邊怒聲,『就算如此,現在能這樣叫我的,只有曹丕。』
『呵呵……』
布帛在甄姬的手掌之中攤了開來,上頭是她熟悉到不行的字跡,寫著簡單二字。
簡單二字。
蠱賦。
『這是甚麼?』
『妳親愛的夫君寫的,嗯……親愛的后羿大人。』司馬懿聳了聳肩,就當甄姬將視線從司馬懿身上欲轉回手中那指布帛時,司馬懿的手突然就這樣朝著自己探過,迅即抽掉那只寫著蠱賦的布帛。
隱約間,甄姬只有看到最末幾句。
登時,她那張原本充滿贈恨的臉,轉為驚訝。
『你做什麼?』
『曹丕並沒有想要讓妳看這篇賦的意思。』司馬懿笑著,將之納回懷中,『而我只是一時興起,想要讓夫人知道他曾經有這麼一首詩賦。』
『……你什麼意思?』甄姬皺起眉頭,『你的意思是,曹丕就要死了麼?』
『嗯……妳問這句話只是想要確定心中的猜測是罷?』瞅著甄姬的反應,司馬懿輕聲笑了又笑。
『沒錯,就如同妳和郭奉孝所猜測,我是在曹丕身上下了蠱,在妳身上施以解藥。』司馬懿說著,語氣有似在吟詩般的飄邈。
『可是,你們很清楚,我不只在曹丕身上下過一次蠱。』他邊說,手掌心內不曉得何時出現藏青色的藥罐,藥罐反射出燭火的光芒呈現恐怖的晦暗。
『要制人於死地便須如此。』甄姬壓抑著欲要爆發的情緒,說出口的聲音異常冷靜。
『第一次曹丕服的毒量是最多的,而後你下的雖然不比第一次多,可是卻也足夠了。』
甄姬咬著下唇,『你給我的的解藥根本不夠,所以他的身體才會越來越糟糕。』
『令人為之動容,可不是麼?』司馬懿扯著與方才完全無關的話題,輕勾著唇角,露出諷刺般的笑,『這種極端的愛,真的很讓人為之動容,為了妳這個女人,他甘願就這樣被我一點一滴的毒殺……』
『你……?!』
『曹丕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他就算死,也要讓妳愛上他。哼,曹丕根本就用不著如此費盡心思,宓妃也會愛上后羿。』司馬懿冷笑,繼續道,『其實妳也應該隱約察覺到了罷?曹丕早就知道我要殺他。』
甄姬緊抿著逐漸失去血絲的唇,默不作聲。
是啊,她清楚曹丕早就知道司馬懿要害他的事情,為什麼卻仍舊放任他這樣為所欲為?
就單單只是從小到大要好的朋友麼?對一個欲要取走自己性命的男人,曹丕竟然能夠視若無睹,甚至還拒絕聆聽甄姬的警告。
『不管經歷了多少時空,看樣子,我還是無法懂得所謂的愛情。』
霞色的眼瞅著面色發青的甄姬,司馬懿抵著下唇,悵然一笑。
『暴虐的馮夷,是不會懂愛,也不該懂愛。』
『你……』
『我第一次看到曹丕那種表情。』他仰起臉,望著上頭以深藍色繡得一隻展翅翱翔的雀。
『他那雙無助的眸子對著我說著,他要她,他要甄姬,不僅是身、還有心。』他望著那只神獸,冷俊一笑。
『我就在想,終於遇到了麼?遇到就算要以他的性命做為代價,也要去愛的女人麼?』
『是啊,當下的我就知道了,知道是宓妃要出現了,我名義上的……妻子。』
目光收回,投上甄姬愕然的臉,司馬懿走向前,再次對著甄姬伸出了手。
這次的她並沒有避開,任憑那雙比任何事物都還要冰冷的手,觸碰著自己被淚水沾溼的臉頰。
『小的時候我就做過那樣的夢,夢到了馮夷、夢到了后羿,還有……令兩個男人動心的女子,宓妃。』他仔細端詳著甄姬的臉,目光趨於柔和。
『妳知道麼……』
『司馬……』
他的聲音就像是蠱毒,迷惑著甄姬。隨著唇逐漸逼近,她甚至緩緩閉上雙眼。
直到她感受到熱氣撲顏,以及那句震懾她心的話語。
『其實妳也被我下了蠱。』
『……你說什……』
過了幾秒後甄姬才回過神來,不敢置信的雙眼瞪著沒有吻向自己的司馬懿。目光流轉之間,夾雜了千百樣複雜的情緒。
『噓,別激動。』司馬懿淡笑,用手捂住欲要啟口的甄姬,『我就知道夫人會有這種反應。』
『唔……』
『這件事任何人都不知道,妳、奉孝,亦或曹丕,都不知道。』
司馬懿摟住甄姬的腰際,掌心之間沒有溫暖,只有冰寒。
『為甚麼……是因為我……』
『哈哈哈哈哈哈,對,聰明的女人,一開始的確是這樣沒錯。』
像是在伴隨這樣恐怖的笑聲,外頭雷雨聲轟動,震得耳膜發疼。
司馬懿的手指架住無法動彈的甄姬的下巴,微笑的薄唇逐漸挨近。
『妳的體內同時有著毒藥和解藥,自行綜合過後所剩的解藥,不足以全全清除曹丕身上的毒素。』熱氣撲顏,司馬懿笑聲依舊。
『所以夫君的身體被毒侵蝕的速度因此也增加了許多,是罷?』
甄姬故作鎮靜,可說出口來的話語卻完全露出她內心底的慌。
司馬懿點了點頭,看著在自己懷中欲要揮拳對向他的女人。
『可是……』
『可是甚麼?你這個……』
『我已經聽夠了,』司馬懿用力捏緊甄姬的下顎,將之抬起,對著他距離不到一公分的唇瓣,『我已經聽夠了那些無謂的話語。』
『唔……』
因為疼痛而皺起眉頭的甄姬,目光望向敞開的軍帳入口,心裡頭埋怨那人為何還不出現。
他總是要這樣一直一直錯過麼?后羿、曹丕,都要一直一直錯過伸出那雙手的時機麼?
『呵呵……』
霞色的眼底閃爍著甄姬無法解讀的情緒,忽然間司馬懿鬆開了手,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隨之出現在他手中的,是一瓶雪白色的藥罐。
雪白的,宛若生長在洛水旁的那些雪色花朵。
甄姬揚起眉,目光投上司馬懿手中的那瓶藥罐,輕藐道,『又是甚麼害人的蠱?』
『很抱歉妳這次猜錯了。』他笑著扭開瓶蓋,將之一飲而盡。
透明色的液體沿著唇角滑落,男人也無心用手抹去,就這樣再次拉近了他與甄姬的距離。
『做甚麼?司馬……懿……』
『妳和曹丕一樣……看樣子……呵……』
冰冷的手指撫上甄姬的唇,司馬懿淡笑,悲涼的笑著。
『你該不會……』
『妳放心,不會是同歸於盡。』司馬懿輕輕闔起雙眼,嚥了口氣,呢喃似的開口,『我的確很想殺了曹丕、還有妳,可是……該怎麼說……』
馮夷原本就是暴虐的河神,絕對不容許有人動他的妻子、動他的宓妃。
所以后羿原本就該死,這個男人甚至還給予宓妃伏羲氏的河圖陣來鎮壓自己。
但……
還是下不了手吶。
一個是一生中唯一的摯友、另一個,則是名義上他該愛的女人。
其實他還是不希望自己的手染上鮮血。
他不該是馮夷,他該就只是、一個名叫司馬懿的男人。
『司馬懿……』
『等等曹丕就會來找妳了,到時候再吻他一次,在他體內的毒素便會完全清除。』司馬懿捧起甄姬的臉頰,兩道視線交會極短距離。
『難道……』
『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甄……』
笑聲溢滿他那略顯滄桑的瘦臉,微笑的唇瓣吻上欲要說出內心猜測話語的甄姬。
呵呵……這樣就夠了……
一切都將結束。
宓妃、還有后羿。
一切都結束了。
亮光像是刀劍般劃過帳外,轉眼間,巨雷的轟隆聲充滿相擁及相吻的兩人軍帳。
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從司馬懿的唇瓣那頭湧入甄姬口內,沿順著喉嚨直達內心。
是解藥、這是解藥麼?
曹丕在與她交吻時,也是這樣的感覺罷?
等等,這解藥應該是要對方誠心誠意的吻著自己才能發揮藥效,所以現在……
難道說司馬懿他……?
在她意識到這件事時,司馬懿同時也鬆開了對甄姬的牽制。
司馬懿眼神有些恍惚,他呆望著甄姬,口裡好像輕聲呢喃了些什麼她無法辨識得輕的話語。
『為君服蠱,只為君兮……』
只為君兮、只為君兮。
甄姬訝異著,聽到司馬懿那張薄唇朗出的,竟是她唯一瞥見那首《蠱賦》最後一句。
『呵呵……真是可笑至極,子桓啊……』
司馬懿低吟笑著,張開手再次抱緊甄姬,欲發狂亂的要吻上她。
意外的是,甄姬完全沒有抵抗,任憑著這個男人緊緊擁著自己、吻著自己。
或許,他仍舊是名義上、宓妃名義上的夫君罷。
雨聲滂沱,雷聲隆隆。
像是在宣示著這一切的一切,終將歸於無。
直到曹丕提著無奏、帶著凌厲的殺氣衝入軍帳,甄姬這才真正瞭解到司馬懿的用意。
*
司馬懿失焦的眼逐漸轉為驚愕。
曹丕原本要制他於死地的雙手,如今上頭纏著的是乾淨的素布,他咬著滾著黑血的唇瓣,試圖替司馬懿頸上的斷口止住血液。
「你在……幹甚麼?」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沒有人陪……唔啊……」
黑色的鮮血濺滿司馬懿的衣襟,已經吸附夠多血水的布塊似乎已無法在吸取更多。
「真是太可笑了,你……子桓你這個蠢蛋!你剛才明明就可以一劍了結我的性命,現在才在那……」
「隨便你要怎麼講,總之我是註定活不過今晚了,可是你可以。」曹丕邊說,邊以眼神示意甄姬。
甄姬忍受著全身上下的恐懼,用手緊緊攬著曹丕的手臂。
那是、頻死之人所特有的寒。
「還記得服了你給的藥那天,我說過……咳……說了甚麼?」
「誰會忘。」司馬懿舉起手,試圖要制止曹丕無謂的動作,卻發現有另一雙白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如果你死了,我會因為提供藥給你而心生罪惡?」
「是了,所以,你不能死。」
曹丕按著不斷湧出鮮血的斷口,露出似笑非笑的面容,一旁的甄姬看了,心裡頭有著說不盡的酸楚。
如果沒有那些無謂的過去,是否他們兩人就不會遇到這種事情?
但終歸一句,若不是人心,其實那些所謂的記憶、所謂的前世,都不會影響到彼此內心的感情才是。
人心,可以毀滅一個人,同時又可以拯救一個人。
究竟在這場局裡,是誰毀滅了誰,又是誰拯救了誰?
「你不僅要代替我護著甄,還有帶著殺了我的罪惡感活下去。」
「如果我的回答是否定呢?」
「不容許你有反駁的餘地。」
按壓傷口的力道漸失,曹丕說話的速度也欲發緩慢,甄姬握住曹丕的手,開口道,「你放手!夫君,你快點放手!不要再浪費任何力氣!」
「司馬懿……仲達,你可不要忘了,你是我的臣子,你定不能違抗我的……咳咳……命令……」
曹丕鬆開手,染血的布隨之落到地板上。甄姬趕緊在曹丕失去重心前,將他扶起,讓他橫躺在自己已經染上血液的大腿之上。
「不准你再說話,你不要再說話了,你不會有事,夫君……一定不會有事……」
曹丕的視線從司馬懿那頭收回,轉而投向上方的甄姬。
「甄,妳是個堅強的女人,我很高興……妳能成為我的妻子。」有點無力的手緩慢舉起,冰冷的手指逝去從甄姬眼眶裡滾落的熱淚。
「這件事……沒有誰對誰錯,仲達說了,我死,也是我甘願的。」曹丕欲要發笑,卻被口中湧出的鮮血給堵住喉頭,連忙咳了好幾聲。
「你會有救,你再說這些喪氣話,我……我就……」
「妳就怎樣?妳又能怎樣?」曹丕笑容很淡,那樣的笑容像是隨時都會被外頭的狂風給捲走般的淡薄。
「你還是這樣,無理……蠻橫……」
「將來的魏國皇后不該是這樣的表情……甄……」曹丕低聲喘息,勉強撐著身體讓自己坐起,面對面看向已經被絕望和後悔給吞噬的妻子。
「抬起頭,讓我看看最後一面。」
「唔……」
「唉,美麗的臉都糟蹋成這副模樣了,真是……」
顫抖的雙手緩緩朝著甄姬伸了過去,曹丕輕輕捧著甄姬沾滿淚水的面頰,同時化開了他十指上的血跡。
「……我愛妳。」
簡短三字,無比沉重的壓垮甄姬的理智線。
曹丕笑著,已經失了焦的灰眸閃爍著水光,冰冷的唇瓣就此附上了甄姬發顫的唇瓣。
抱歉、抱歉、抱歉。
當初說好的,不會丟下妳。可到了最後,我也和袁熙一樣丟下妳先走了一步。
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緊緊抱著哭的淒愴的甄姬,指間的溫度,就像是他的生命般逐漸逝去。
妳知道麼?為甚麼我會寫了那首蠱賦?
除了那句「只為君兮」外,還有……
我早就知道,我定會辜負妳。
我定會辜負了妳對我的愛,宓妃。
甄宓。
在一片黑暗之中出現丁點亮光,他仿似回到了那霧茫茫的洛水河畔。
他看到宓妃手裡抱著雪白色的花朵,正對著他露出溫柔的笑靨。
*
冰冷的雨點陡然間,落上了仰望灰天的蒼白面龐。
目光所及間,頂上雲朵交合變換,像是反映著她底心的般織著綿密雨網。
煙雨迷濛,遠處的山景霧雨層層包覆,虛無縹緲間,有種黯然神傷之感。
小亭內,有人在那裡焚香彈琴。
彈的是甚麼,已經無需在外頭仰頭淋雨的佳人再多做注解。
她的手緩緩將握在掌心裡的月妖日狂舉起,被雨水潤濕的唇輕輕觸上冰冷的吹孔。
琴聲輕柔如雨絲,頃刻間,笛聲發出淒厲的哀鳴,挑起了男人指間無數的弦。
樂音顫抖著、激昂著、悲泣著,聽來讓人皺起眉,揪緊心。
是了,這便是結局了。
蠱賦、蠱賦、蠱賦,唸來不就像是「辜負」麼?
「夫君……」
濛濛細雨,混雜著低沉的樂音。
在這望不見底的山巒之間,靜靜的迴盪著。
笛聲不復返,唯有跪下身段抱著鐵笛的女子,在雨中失聲痛哭。
一雙手,在一生中究竟能握住多少該珍惜的事物?
她此時,終於能深深體會到了。
為君服蠱,只為君兮。
只為君兮。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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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參/洛神 烽火赤壁,兵敗烏林,敗走華容。一把火,燒毀曹操一統天下的美夢。 雖至如此,可曹操卻沒有失敗者的頹喪,而是領著殘兵返回許都,不過曹操待許都的時間不長,交代過守城的軍師荀彧一些事後,曹操便...
他拱手作揖,對著曹操開口,「歡迎父親歸來。」
接著他向曹丕面首,微笑言,「也歡迎兄長歸來。」
曹丕沒有作聲,只以冷漠的眼神作為回應。
「銅雀臺建得如何?」曹操甩翻衣袖,踏步並著側身問向曹植。
隨著曹植的引領下,包括曹操,幾位隨著曹操歸來許都的文武將踏上階梯,準備進入聽政殿,只有曹丕一人仍立身在原處,瞇著的眼不曉得望向何處。
甄姬覺得有些奇怪,湊向前去,「曹丕?你不跟著進去麼?」
「等會罷。對了,妳……」
曹丕側過身,看著昂首看著自己的甄姬,不曉得未何的,他總認為自從經歷赤壁那場仗後,眼前這個女人看待自己的敵意好像少了些。
說是自相情願也罷,總之在回歸鄴城那些日子裡,她仍與他有過幾次交吻,驅解他身上被下的蠱毒。
不過每次都僅是相吻,都沒有再更進一步、應該是說,是甄姬擺出強烈拒絕的態勢,因此每次也只能以吻開始、也以吻作結。
「怎麼?」看著曹丕欲言又止的模樣,在側的甄姬眉間微挑,開口詢問。
「妳找我有事?」突兀的話語一出,瞬時讓甄姬的表情有了變化。她征征地望著曹丕數秒,唇瓣不斷翕動著。
「難道在進城時我察覺到的不是妳的視線?」
「也……不是這樣說……」一對上他的視線,甄姬不曉得是內心愧疚還怎麼的輕輕別開了眼,昂首目光越過曹丕,往奢華宮殿後方遠處的某點望去。
順著甄姬的視線遠望,灰藍色的眸子瞬間似乎閃過一層晦。
「那就是銅雀臺?」
看著幾乎成形的樓台,宛若一隻金碧輝煌的雀鳥收翅伏爪在漳河岸,銳利的眼凝視著整座鄴城,像是守護著這座城的莊隆神獸。
「妳喜歡?」沙啞聲在耳邊呢喃,甄姬凝視遠方聳高的銅雀臺,沒有點頭、亦沒有搖頭。
「幾天後,我們就真的能在銅雀臺上結為夫妻……」
曹丕說話時,突然腦子一陣暈眩,暈得他差點重心不穩得跪落地面。他咬著牙,身子略傾,臂膀向前攬住正在專心看著銅雀臺的佳人。
「曹丕……」甄姬沒有反抗,唇間細細喚著他的名。
「妳什麼時候才肯誠心誠意叫我夫君?」語畢,胸腔立刻傳來一陣悲鳴,疼得曹丕略略皺起眉頭,不過被曹丕擁著的甄姬很顯然的沒有察覺到曹丕此刻的異樣。
聽到懷裡的甄姬似乎嘆了口氣,曹丕眉頭更加深鎖,有點孩子氣的將她摟的更緊。
「典禮後,你能陪我去個地方麼?」
「什麼?」
「……我想去看看……袁熙……」
忽地感到身子一陣輕,甄姬有些絕望地闔起眼,任憑曹丕離開自己,腳步聲漸遠。
她早料到,也該料到的。
只是不曉得怎麼的,唇又情不自禁的開了口。
她緩緩睜開雙眼,只覺眼角為潤。
甄姬望著遠方那只銅雀,悵然地微笑著。
*
四周被紫藍色的帷幕給層層覆蓋,象徵喜氣的金紅布條則以這些深色帷幕為襯地側掛在一旁。牆上掛滿名士字畫,許多珍奇異玩多的堆積在側,一只繡著金色魏字的斗大旗幟,就這樣披掛在殿堂中央,散發出不可一世的狂妄。
喜筵上觥籌交錯聲不斷,還有樂音繞樑,歌女齊唱,場面好不歡鬧。
甫剛行過跪拜禮的甄姬挽著曹丕的手,分別與文武百官敬過杯中酒。
沒有一人的目光移開過甄姬,紛紛被她那略施胭脂的臉蛋吸引,眼光渙散,如痴如醉,彷彿置身夢境,希冀永遠沒有那醒來的一刻,望著這樣的美人直到天老地荒。
有如此佳人立身在旁,曹丕的眼卻始終沒有落上她,可是甄姬也未而因此感到難過或者憤怒,她只是呆愣地、無神地,玉手敬過一巡一巡酒釂,喝過一口一口濁酒。
坐在上堂的曹操突然立身擊掌,四周立刻靜了下來。
他的目光定睛在曹丕以及稍微後方點的曹植身上,嚴峻的臉頓時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今天真可說是我們曹家的大喜之日,不僅兩位兒子都抱得美人歸,還有這座銅雀臺也在今日正式完工,幸矣!老夫著實幸矣啊!」
「丞相!恭喜您啊!」
「是啊丞相!」
「丞相萬歲!」
「萬歲!!」
歡呼聲此起彼落,底下文武百官無不舉釂跪拜,口喊「恭喜」、「萬歲」,聽得曹操樂不可支,連忙舉起酒觴回應諸臣。
「子桓、子建,你們兩人都過來罷。來人,取來筆墨!」曹操甫才坐下,立刻吩咐下人備妥這兩樣物事。
甄姬下意識瞅了曹丕一眼,心裡頭略過一絲不安,可曹丕卻連一眼也沒有看她,鬆脫甄姬的手,跨步向前迎去。
甄姬征了征,直到曹植在曹丕身後向前,她這才驚覺有人在輕拍她的肩頭。
驀然回首,只見崔氏睜著水汪汪的杏眼,直直瞅著甄姬瞧。
「嗯,怎麼了麼?」
崔氏直管瞅著甄姬,沒有作聲,甄姬對著她的眼幾秒,才知曉她想要轉露給自己的意思。
甄姬頷首,承受著身上沉重的華美禮服,踏著步伐往離開宮殿的旁門離去。
當然在前方的曹丕不是沒有注意到離席的甄姬,只不過眼前的難題,還等在等著他解決。
他咬緊有些發紫的唇瓣,拿起筆的手有些顫抖。
坐在不遠處的司馬懿輕輕放下酒觴,把這一切都映在略有笑意的霞色瞳眸。
指尖輕撫過略為上揚的嘴角,他輕輕哼了聲。
在他身旁的郭嘉敬過一旁的賈詡後,目光定在司馬懿那張冷笑的臉龐上。
有股惡寒,竄至他的背脊。
眉宇間溢滿擔憂,欲要起唇的口,卻又因上堂曹操狂喜一聲給打斷。
無奈之餘,郭嘉只能歛起目光,視線跟著眾臣往上堂窺去。
*
甄姬雙手輕倚欄杆,立身於飛橋之上,無神的眼凝望著遠方。
從飛橋這頭望去,一眼便能看到倚著銅雀臺的漳河,漳河如同一條黑色巨龍潛伏在此地,仿似同這銅雀臺一齊鎮守著鄴城。
夜晚涼風吹撫,撩起耳畔雲絲,沒入無星無月的沉寂之夜。
紅唇微起,輕輕哼起旋律。
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她輕唱著那首《燕歌行》,腦子裡全是當時後,那人和著琴音歌唱的身影。
傲氣凜然,卻又顯得嫻靜文雅。
那就是曹丕。
甄姬那時第一次這麼覺得,認識到曹丕真正的一面。
「和那人……真的不同……」
雙手輕輕交握於胸前,美眸緩緩垂了下來。
她試圖將袁熙的身影憶起,可是不只為何的,她的腦海裡,現在似乎……只容得下曹丕那冷傲的身影。
「牽牛織女遙相望……遙相望……」
她昂首,目光望著今晚盈滿星子璀璨,這當中,有那顆是牽牛?又有那顆是織女?
曹丕當時做這首七言古詩時,腦子裡正在想些什麼?
突然身後出現一道氣息打亂了甄姬的思緒,她心頭一震,手緊握著前方漆著朱色的欄杆。
但過了幾秒後,她便認出那是從何人身上散發的氣息。
「妳在這。」
微弱的嗓音隨著夜風遞入甄姬耳旁,她立刻打了一個冷顫。
可下一秒,從後方送來一雙臂膀,將她緊擁入懷。
「你就這樣跑出來,丞相允許麼?」
曹丕沒有作聲,就只是緊緊抱著甄姬。
甄姬發覺這人抱這自己的手有些顫抖,而且越發越使勁,而且方才說的那短短三字,語氣似乎有些哽咽。
她大概能猜出是什麼原因讓曹丕此刻現身於此,不過當下她還是選擇沉默。
耳旁剎時傳來一聲低吟,微冷的氣息渲染淡淡哀傷。
曹丕朗誦聲止,便鬆開甄姬。
「你剛剛唸的是……?」
甄姬沒有回首,仍是倚著欄杆,望著前方的晦暗。
目光至遠處,是滾著黑水往西流去的漳河。
「我弟方才寫的,是《銅雀臺賦》。」
「丞相也真狠心……」
「……算了。」
曹丕哼了一聲,與甄姬並肩,雙手緊緊握住欄杆。
涼風迎面撫來,同時撩起兩人玄黑色的髮絲。
「人各有所長。《蹶與蛩蛩、距虛》不就闡明了這樣的意思麼?」
「《呂氏春秋‧不廣篇》。這我當然知道。」
曹丕倚著欄杆,說出口的話帶有幾私憤懣。
「物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若兩者互相取長補短,則彼此均會獲益。你和曹植大人難道就不能互相取長補短麼?」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妳不會懂的……」曹丕冷言笑著,瞇起眼瞭望遠方,繼續道,「況且我和他都是曹操的兒子,他現在比較中意的是我弟……」
「……」
甄姬不曉得該用什麼話來回應他,臉上表情變了又變。
最終她僅是側過身,目光瞅著曹丕愈發陰鬱的側臉。
雖然他穿著一身象徵喜氣的結婚禮服,可那張俊秀的臉此刻卻被一層陰鬱包覆著。
劍眉緊鎖,唇辦緊閉。
「不過今天終究還是大喜之日,你也別這般愁眉苦臉的。」甄姬悄悄挪動身形,將手輕輕覆上曹丕握在欄杆上的手。
似乎對甄姬的舉動感到意外,曹丕轉過頭,略顯驚訝灰眸瞪著甄姬。
「妳……」
「你還有我。」美麗的唇勾起小小的幅度,看得曹丕險些失了神。
「就算全天下人都付了你,我……」
曹丕的手指在此刻瞬間覆上甄姬的唇,示意別出聲。
似乎也察覺到異樣,甄姬頷首,下意識摸了摸藏在懷裡的月妖日狂。
「……曹植大人,剛才你做的那首《銅雀臺賦》,真是精艷全席,連丞相都讚許不已啊!」
男子的聲音在這寧靜的飛橋上顯得格外刺耳,曹丕略略揚起眉,想必是認出了這嗓音的主人。
「呵,話別這麼說,只是拙作,還稱不上檯面。」
那嗓子相對於另一人的憤慨激昂而顯得輕柔許多,隱約看到曹植和男子的身影緩緩朝兩人這頭步行而來。
「子建?」
還未及甄姬阻止,曹丕突然一個箭步,迎面對上曹植和身旁的男子,楊修。
「啊……原來太子大人您在這,丞相還在問說您到底上哪兒去了?」
曹丕瞪了態度轉變極快的楊修一眼,視線接著轉向一旁笑得有些僵硬的曹植。
「怎麼?你現在應該是要待在廳堂裡罷?再說也應該陪著你的夫人才是,怎麼會跟德祖……跑到飛橋上?」
「哥哥話可別這樣說,我們在談些小事。」曹植輕聲笑著,目光乎地略過曹丕,對上在後方從方才就一直看著這頭的甄姬。
「是說外頭還是有點涼意,哥哥你要不要先待夫人回房裡去?父親說今晚我們都睡在銅雀臺便可。」
「喔?什麼小事?」曹丕充耳不聞,一昧地瞪著曹植,問話語氣冰冷。
曹植聞言,側著頭的表情有些困擾,不過他到底還是開了口,道,「父親說,下次要帶我上戰場。」
「……」
聽到這樣的消息,曹丕心裡雖然震驚,可是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除了有些慘白以外。
他會意的點了點頭。
「那很好。」三字有些沙啞。
聽到曹丕的話語,曹植竟有些羞赧得撓撓首,「聽到哥哥這麼說,我很高興。」
「好了,時候不早了,夫人也累了吧?」
看到氣氛越來越不大對勁的楊修趕緊插了話,曹丕這才別開視線,轉而投向後方有些不知所措的甄姬。
「甄?」
「嗯,的確是有點累了,那麼我們就不打擾你們了。」甄姬恭敬的欠了欠身,而曹丕則是伸手向後拉起她的手,無語越過曹植和楊修兩人,快速下了飛橋。
*
「曹……曹丕……你走得太快……」
拉著甄姬的手只是一昧的往前疾行,由於甄姬身上穿的是相當繁重的禮服,所以相對走起路來顯得吃力。
甄姬緊跟在曹丕後頭,踏著紊亂的腳步走下階梯。
「曹……」她「丕」字尚未出口,只見拉著自己的男人忽然鬆開握著她的手。他突兀地停下腳步,視線往她這頭撇來。
「甄……」
曹丕那張慘白的臉讓甄姬腦子瞬間空白,甄姬還未及上前,一口血,瞬間從曹丕發紫的口瓣中噴灑出來。
「啊!」
鮮血如雨般落上甄姬驚訝的美麗臉龐,宛若一朵又一朵妖艷的曼珠紗華。
失去氣力的曹丕搖晃著沉重的身子往前就是一栽,還在驚嚇當中的甄姬立刻回過神,向前伸出手想要攔腰抱起曹丕。可曹丕畢竟是個男人,其重量並不是纖弱的女人可以輕易攬的住的。
甄姬雙手緊緊抱著發喘的曹丕,閉緊眼準備承受接下來摔到地上的疼痛……
下一秒,後方一雙有力的手,扶穩了甄姬的腰部。
發現身後突然多了一個支點,她索性將身體的重心全部放了上去。
「很危險呢……」
耳畔傳來的,是司馬懿那略有笑意的嗓音。
「司……」
司馬懿似乎瞭解甄姬想說什麼,他一手攬著甄姬,另一手則是接過甄姬懷裡的曹丕。待到甄姬站穩了身,司馬懿這才兩手接過正在咳血的曹丕。
「仲、仲達……?」
曹丕發顫的手緊緊扯住司馬懿的前襟,說話時嘴角仍不斷滾出血絲,鮮血沿著他的下頷滑出,一塊又一塊地沾染司馬懿胸前的布料。
他沒有對焦的眼向上一望,看著司馬懿笑得無奈的面龐。
甄姬在一旁擰著眉看著,這才發現曹丕此刻的雙眼,像是鮮血般火紅。
「司馬懿大人,我、我夫君他怎麼……」
「老毛病發作罷了,還請夫人不必擔心。」
甄姬聽了此話立刻瞪了司馬懿一眼,可司馬懿卻視而不見,將懷中不斷咳著鮮血的曹丕輕輕置到一旁的地板上頭。
「仲達,好……難受……」
司馬懿的手甫剛離去,曹丕那沾滿鮮血的指間立刻扯住司馬懿的衣袂。
司馬懿輕輕垂下眼,霞紅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視一臉難受的曹丕。
他哼笑著,十指撫上發顫的慘白面頰,撫上那抹怵目驚心的紅。
「夫人?」
「什麼?」
甄姬一直都在跪在司馬懿身旁注視著曹丕,雙手則是被曹丕冰冷的右手緊緊反握著。
她一直覺得曹丕這種情況已不上數次,吐血的情況也是越發越嚴重。
到底是怎麼回事?甄姬原本已經擰成一團的柳眉越發緊鎖。
胸臆隱約透露著不安,甄姬抬頭望向司馬懿的側邊面頰。
甄姬直覺,曹丕會變成現今這副模樣,一定和身旁這個男人有很大的關係。
「你跟在我身後,我把曹丕帶回你們的廂房。」司馬懿歛起面容,說話的嗓音有些冰冷。
「難道不能先找大夫麼?」
「你認為這種時候讓丞相知道這種事情,好麼?」
司馬懿的一席話,像是往甄姬身上潑了一桶冷水。她當然清楚這話中之意,如果曹丕在這種時候倒下,那麼就等於是完全敗給了他的兄弟曹植。
貝齒咬緊下唇泛出無色的白,甄姬慘著一張臉,過了許久後,才默默點了點頭。
司馬懿收起目光,嘴角勾起的弧度只是瞬間。
「仲……你……」
「子桓,別再說話。」
司馬懿的手指輕輕抹開曹丕唇角的血痕,隱約聽到司馬懿輕聲嘆了口氣。他輕輕甩動衣袖,將曹丕的手背跨過自己肩頭,接著使力將他撐起。
甄姬第一次聽到司馬懿稱曹丕為「子桓」,雖然剎那間閃過許多疑問,可過沒多久,她就清楚這其中的緣由是什麼。
「我和他是朋友,小時候就是。」
望著司馬懿的背影,甄姬有些發怔,欲要開口的唇,卻又闔起。
「是麼。」最後甄姬只淡淡說了這兩字。
司馬懿側面目光輕輕掃過甄姬,無奈的輕聲笑了又笑。
「妳不用擔心,真的。」
無語的對上那人的視線,心頭湧出的情緒是如此千變萬化。
兩人目光就這樣靜靜對視著,在這星子被雲朵掩蔽的夜空下。
*
「結果你還是去找了曹丕殿下?」
轉角處,男子從黑影處踏了出來,懷中緊抱著古琴的他,注視著司馬懿的神韻有些怪異。
司馬懿冷冷地覷了郭嘉一眼,逕自轉入廂房。
「你就是為了這種事在這裡等我麼?」
司馬懿邊開口,邊順手燃起一旁銅檯上的火燭,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廂房立刻染上光亮。
郭嘉進了廂房,可司馬懿卻沒有打算要回身看向他的意思,他背對著他坐下身子,開始清理身上那些可怖的血跡。
「仲達,你真的……」
郭嘉將幽咽流泉放在一旁,走向前伸手搭上司馬懿的肩頭。
「你知道多少?」
不待郭嘉說完話,司馬懿冷冷地丟過一句。
郭嘉雖然被這話給冷入心坎,可是還是鼓起勇氣再次啟口。
「你為什麼當初要做這種事情?我還以為……」
「你還以為什麼?奉孝?」
毫無起伏的嗓音卻蘊含著可怕的殺氣,郭嘉還來不及反應,眼前的男人像雷電般迅速轉過身,一手抽出腰間的佩刀直指郭嘉脆弱的咽喉。
火光在此人霞色的眼裡搖曳著可怖的光芒,司馬懿那張略顯削瘦的臉露出他不熟悉的微笑。
刀尖已經滲出一顆血珠,郭嘉的呼吸聲也逐漸急促。
「你不要以為你有多了解我。」
「仲達……」
「我要做的事情與你無關。」司馬懿的臉挨近郭嘉,近到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清楚,「還有,你要是膽敢把這件事透露出去,那就休怪得我無情。」
「仲達,你……你真狠得下心?」
「狠不狠的下心與你無關。」充滿殺氣的語句一段,司馬懿手腕一轉,佩刀立刻從郭嘉的喉頭給撤了下來。
雖說沒有劃出傷口,可是隱隱約約間,仍然可以看到一條細小的粉色痕跡在郭嘉白皙的頸子上。
「沒別的事的話,就請回罷。」
司馬懿甩動衣袖,轉過身來,衣袂捲起的風瞬間將一旁的燭火捻息。
他背對著還被對方方才那般舉動給震驚的無法動彈的郭嘉,冷語下了逐客令。
郭嘉目光駐留在眼前那略顯消瘦的男子身上,眉頭緊鎖。雖然自己比他年長許多,可是他卻一直無法看透司馬懿內心裡最真實的想法。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氣氛凝滯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郭嘉這才啞著嗓,對著司馬懿的背影說出這句話。
隱約聽到前方人影發出了冷哼,郭嘉握緊藏在衣袖裡的手,深呼吸一口氣,轉過身快步離開廂房,只突留有那張琴,冰冷冷的擺放在牆角。
冷風巧巧滑過郭嘉甫剛踏離的門檻,像是一雙又一雙冰冷的手輕輕撫弄司馬懿那取下頭冠而傾洩的烏絲。
司馬懿過了許久,才緩緩地轉過身,目光直直定在牆角那張散著紫色幽光的古琴。
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他此刻那張削瘦的臉,擺著的是什麼樣的表情。
*
「好多了?」
甄姬仍舊跪坐在床鋪旁,雙手緊緊握著曹丕遞來的右手。指扣間傳來的冰冷,使得甄姬緊皺的眉頭沒有絲毫鬆卻。
曹丕原本毫無血色的臉此刻已經略有些紅暈,而且也不再咳血及發喘。
他側過臉,望著甄姬苦笑。
「你還笑的出來。」甄姬忍不住怨了一句。
回想起方才,她隨著扶持的曹丕的司馬懿下了飛橋,轉過幾個彎後便回了今晚他們預定要過夜的廂房裡。
司馬懿以盡量不要碰撞到曹丕的動作將他安置到床舖後後,點燃一旁燭臺上的紅燭。
一點紅光,幾縷白絲夾雜焦味,瞬間瀰漫著廂房。
『夫人。』
司馬懿目光停留在躺在床舖上呻吟的曹丕,開口道,『我現在問妳一句,妳老實回答我。』
『你想問什麼?』甄姬本能地提高警覺,因為她對這個男人說真格的瞭解不甚多,而且隱約間,好像一直有人在告誡著自己,要小心這個男人。
要小心司馬懿。
『妳是真心愛著曹丕殿下麼?』
聽到這話的甄姬著實一愣,不過她很快調整好表情,這才沒有被司馬懿發現她的異狀。
『嗯?』司馬懿反過身,望向甄姬的那雙眼散出詭異的冷光。
『你問這做什麼?我們都已經是夫妻了,你……』
『夫妻麼?』
薄唇盪起了不懷好意的笑,司馬懿逐漸挨近甄姬,甄姬下意識的退了好幾步,直到背頂了底。
『告訴我,夫人。』他瞇起眼,臉逐漸靠近甄姬,近到甄姬能夠清楚聽到此人的呼吸聲。
『喂,仲達!你別、別威脅她!』後方傳來曹丕虛弱的怒罵聲,甄姬能夠聽得出他現在要講這幾個字肯定是花了很多氣力。
她皺起眉頭,瞪著眼前笑的有些詭異的男人。
『你問這個要做什麼?與其爭這個,不如快點想辦法讓夫君別那麼痛苦!』
『呵。』目光有意無意的瞅著甄姬的絳唇,他淡笑,接著將彼此的距離拉了開來。
就在此時,甄姬又聽到曹丕咳嗽咳得苦痛的聲音,隱約還有嘔聲。
『曹……啊!』
甄姬原本欲要跑向床舖的雙腳頓時定住,額上在她脫口叫出那人名字而非夫君後,陡然滑出滴滴冷汗。
『妳應該清楚自己現在該做的是甚麼。』不曉得是否有察覺到甄姬的異樣,司馬懿只是走過她身旁,微微傾著身,低啞且帶有笑意的嗓音在她的耳邊輕聲呢喃。
『你說什麼我不懂!』甄姬要反身,想要伸手留住司馬懿,可司馬懿卻只是回身給她一個冷然的笑,接著踏著稍嫌快的步伐離開了廂房。
看著那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盡頭,甄姬咬著發白的下唇,回身走到曹丕身旁。
曹丕的下巴至胸口處佈滿怵目驚心的鮮血,紅中帶黑,濃稠的血腥味讓甄姬不禁皺了鼻頭。
她凝神,望向那雙已然失去色澤的灰藍瞳孔,望向他那張面白如紙的削瘦臉頰,還有那仍然不斷滾著血絲的紫色唇瓣。
妳清楚妳現在該做的是甚麼。
司馬懿的話猶如在耳畔,她伸出手,握住曹丕露出的手緊緊相扣。
好冷、好冰,宛若是個即將瀕臨死亡的人。
袁熙在死前,是否也像眼前這個男人一樣呢?
甄姬思忖著,可身體卻已經先做了動作。
她知道她該做的是甚麼。
那就是吻他罷?甄姬在心裡頭回答著。
就是真心誠意的吻他罷?
紅唇微顫,甄姬用手輕按著曹丕的下頷,傾身,迎吻而上。
原先還在顫抖的男人趨於平緩,隨著時間流逝,原本只是將彼此唇覆著唇的態勢,轉變成男人起身用力抱住女人,瘋狂的交吻著。
唾液隨著鮮血從兩人交吻的縫隙中滑出,甄姬欲要推開曹丕,卻反而被吻的更加劇烈、也更加羞赧。
為什麼就只是這麼單純的一個吻,就能讓他從瀕死邊緣回覆到有如此強大的氣力?被吻的有些腦暈的甄姬思忖著。
「妳在想什麼?」
思緒被曹丕的問話給硬生生斷了開來,甄姬覷著曹丕一眼,驚訝發現此刻的曹丕看著自己,正在發笑。
「笑、笑什麼?」
「妳的臉。」曹丕鬆開握著甄姬的手,指了指甄姬的臉頰。
「我的臉有什麼麼?」
「有在想著我的痕跡。」
看著甄姬的表情登時大變,曹丕忍不俊的大聲笑了起來,結果後來還笑到被空氣給嗆了又嗆,連忙側身拼命止咳。
甄姬氣惱地看著在床舖上打滾的曹丕,印象中,看到他笑得那麼自然,好像是相當久遠以前的事了呢……
「對了,妳之前提的事情,我答應妳。」
似乎是笑夠了,甄姬看著曹丕支撐的坐起身子,以眼示意甄姬坐上床舖。
「什麼?」似乎仍有點猶豫,甄姬小心翼翼的坐上床沿,瞅著曹丕。
「妳不是說想去看看那個男人麼?」曹丕凝視著甄姬,語氣有些淡然,可是能聽得出語句不像之前那般帶有殺氣,反倒是多了絲溫柔。
看著那雙眼望著自己帶著不可思議,曹丕莞爾,一把拉過甄姬擁入懷中。
「你做什麼!放手!」
雖說早有預料他會突然抱住自己或者更甚,不過當遇到時甄姬還是反應稍嫌遲鈍。且不曉得為何的,被他這般擁著,竟會讓她心底升起一丁點甜絲絲的暖意。
「趁現在有空閒時,我陪妳去罷。」
曹丕緊緊抱著有些掙扎的甄姬,下巴倚在她的頭頂,有些貪婪的呼吸著她那獨有的芬芳。
沒錯、趁現在,還有空閒時。
*
漢獻帝建安十六年,三月,曹操不聽高柔的勸告,執意率兵攻打漢中的張魯。關中各將果然產生懷疑,關中十將等十數部軍起兵反抗,集結了十萬羌、胡、漢人混雜的軍隊,屯於潼關,與曹軍行成對立之勢。
七月,曹操親自率軍攻打屯兵於潼關的馬超等人,命曹丕在鄴城留守,另命曹植與他一同前往潼關討伐馬超軍。
陽光方才從山巒的一頭探出,暖黃隔著鎖窗灑入床鋪,伴隨嘈雜的鳥叫聲,驚醒睡夢中的佳人。
不知道是興致一起,還是什麼的,甄姬用手揉揉眼,獨自一人下了床,隨手抓了塊披肩披在肩頭。
原本在她下床時,枕邊人察覺到有異動,還伸手握住甄姬的手腕問她要去哪。
只是想出去逛逛,沒事的。甄姬垂下眼,望著睡眼惺忪的曹丕淡道。
隱約聽到曹丕輕輕應了一聲,鬆開手便翻身繼續睡去。
甄姬走出廂房,昂首、目光遙望著遠方,那座雄偉的銅雀臺,此刻正隱沒在霧氣之中,有點兒像潛伏般的獸。
早晨的空氣是清晰的,甄姬輕輕走過由假山假水布置的庭院。
穿著繡花鞋的她踏著被早晨露水給沾濕的草地,發出「唰唰唰」的聲響。
「曹操這次領兵出去,已經過了幾個月了麼……」
甄姬邊走邊自言自語著,頂上不時有幾隻小雀嘰嘰喳喳嬉鬧飛過。
她抬頭望著,兩道似柳的眉挑了又挑。
曹丕說,等到曹操討平關中那些將領後,他留守鄴成任務一結,便答應她帶她去見袁熙。
見袁熙麼……她用食指端著唇,重複著這個此時竟然有些陌生的名。
她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已來到了司馬門,目光落在那一大扇如同惡獸般伏地的巨門前,甄姬陡然一驚,竟沒察覺到自己會恍神到擅自步入魏宮正門這頭來。
貝齒緊咬下唇,甄姬慘著一張臉,心裡正想著幸好時為寅時,該是沒什麼人會發現到才是。
正當她一反身,準備啟程步回寢宮時,後方突然伸出一隻手,搭上她的肩頭。
「啊?!」
「嫂子別驚慌。」
甄姬原要伸手探入懷中的月妖日狂,可一聽到那嗓子是熟悉的,這才緩了一拍。
她回首,看到曹植正牽著一匹黑馬,對著自己吟吟笑著。
甄姬瞬間瞪大雙眼,怔怔地望著他。
「你怎麼……」
「怎麼會在這裡麼?」曹植點頭笑了又笑,伸手指向南方,「昨夜二更時我就同父親回來鄴了。」
「這樣麼……丞相打了勝仗?」
曹植溫和頷首,同時又向前邁了一步,「嫂子怎麼這麼早就出現在這?」
不曉得曹植指的是否是自己為何會在這種時間出現在司馬門前,總不能說是在思考事情──而且還是前任丈夫的事情罷?
甄姬微咬下唇,忖度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看著眼前女子略有憂色,曹植也有些過意不去。
「如果嫂子不想答也無仿。」
「早上忽然被鳥聲驚醒,因此才出外走走,想些事情。」
「原來如此。」
「那麼為何子建會在此?」甄姬立刻語鋒一轉,巧妙的將話題轉移到對方身上。
曹植微微側著頭,頓了幾秒,「不知道,心裡頭想著有些事,回到鄴時一定要告訴嫂子,結果就這樣牽著馬走著走著,就這麼巧遇上了。」
「喔?是什麼?」看著曹植那張與曹丕相仿、卻顯得相對柔和些的秀氣臉龐,甄姬面有惑色得問道。
曹植的模樣有些躊躇,不過後來他深呼吸了口氣,「哥哥他……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啊?」
一時之間甄姬還反應不過來,可看到曹植那副沮喪的表情,甄姬頓時間會意了過來。
他是……他知道將來他勢必是要同他的親身手足互相爭奪權位的麼?
眼神不安得在眼前的男子上頭游移,甄姬抿緊唇瓣,不曉得該回些什麼樣的話。
「呵……」曹植見著甄姬的反應,笑得有些無奈,他靠上前,更加接近甄姬。
「看樣子嫂子很喜歡哥哥呢……」
「……呃?」
前面的問題還沒解決,這個男人又再下一秒丟給她這麼個讓她感到困窘的問話。
「你怎麼……從那裡看出來?」
「不知道,就感覺罷。」曹植笑的有些靦腆,「哥哥很愛你這件事我看就知道,可是嫂子妳不一樣,直到今天在司馬門前遇到妳,我終於在妳身上,看到妳愛著哥哥的那顆心。」
靜靜的聽完曹植說的話語,甄姬的內心陡然跳得狂烈。
真的麼?自己的內心真的表露於外了麼?看曹植的樣子也不像是在說謊,所以自己真的……忘了袁熙、愛上了曹家的長子麼?
「對了,我這段時間在軍營裡,根據夢寫了一首詩。」曹植邊說邊從懷裡掏出一段書寫用的布帛,完全沒有察覺到甄姬臉上不斷變換的表情。
他將那寫滿字的布帛遞上,「我覺得,我好像夢到妳和哥哥。」
曹植撓首,微笑看著甄姬接過那緞綢,「說來有點奇怪,不過還是寫下來送給妳。」
甄姬看著曹植,心裡頭有著說不出的苦澀。
他和曹丕真的很不同,曹丕有著絕對不能輸給曹植的野心,可是曹植呢?
他只是一個有著自己理想的青年啊!這樣一個文武雙全的男人,卻要捲入那爾虞我詐的政治漩渦之中麼?
突然她有種感覺,有種對不起曹植的感覺。
因為他親口對自己說,她是愛著曹丕。
她是愛他的。
「……子建,其實你這首詩……」甄姬翻開首,瞥過寫在最前方、以娟秀的字體寫著的「洛神賦」。
「不是要給我,而是夫君罷?」
似乎被甄姬料中,曹植先是一驚,接著,點了點頭。
「抱歉方才說了那種話欺騙嫂子。如果可以,還請嫂子代為轉交。」
甄姬看著他,覺得有點悲哀。她默默地點頭,將那首「洛神賦」收入懷中。
目送曹植牽著黑馬離去的身影,那身影感覺有種說不出的孤獨。
忽然,有個詞登時闖進她的腦海裡。
洛神賦……
難道是,洛水女神?
曹植的身影已經化作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她的視線盡頭。
耳畔傳來的呢喃聲像風般掃過,甄姬突然打了一個冷顫。
這首詩……
這首詩代表了什麼意思?
*
季節甫剛如秋,空氣中嗅得到一絲絲絲涼意。
昂起首來凝視的,是僅有幾縷白雲點綴而略顯挑高天空。
視線一轉,一捲風,橫掃過鋪滿在地上枯葉,像是成千隻褐蝶般翩翩起舞。
甄姬身著樸素的衣裳,立身在這雜草叢生的野外,手裡捧著白晰透明的鮮花。
同樣穿著樸素的曹丕就在不遠處,眼幾乎是定在甄姬身上的。只不過那瞅著她的眼神裡所醞釀的是何種感情,不得而知。
在一片荒蕪之中,僅立有看來不甚起眼的小小墓碑,墓碑上,用隸書刻著「袁顯亦熙之墓」的字樣,不曉得是因為經歷了風霜,還是因為眼眶噙著淚,她看著刻在那墓碑上的字有點兒模糊。
「我來看你了……」
甄姬低聲呢喃,緩緩跪下身,將攬在手中的白花遞上。
她闔起雙眼,嘴裡細聲說了一些話。
後方的曹丕抱著胳膊,目不轉睛的看著甄姬,正確來說是盯著她的唇,似乎想試圖以讀唇語的方式來得知她在講些什麼。
不過過了幾秒後,曹丕為自己這種無聊的行為深感羞恥。
「夫君……對不起……我現在才來這裡探望你……」
在一片黑暗之中,甄姬在心中默念著。
她試圖從她的記憶深處裡,將袁熙的身影給喚回,可是好像怎麼樣都沒有辦法。
她總認為自己不是忘了他,而是因為有個人,如今已經代替他待在她的身邊。
「你好麼?」
她緩緩睜開雙眼,長長的睫毛閃爍著淚光。
在後方的曹丕當然沒有沒注意到。
「我……」
我該怎麼啟口,向他提起曹丕呢?
甄姬抿著唇,逐漸失了血色。
她還在思考著那日早晨遇到曹植時,他對她說的那些話。
他說自己深愛著曹丕,可是她本人卻不這麼認為。
曹丕待她真的不薄,而且幾乎是予取予求。有時候甚至甄姬才剛啟口,曹丕馬上就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而命下人、或者是他本人,親自處理。
除了有些時候對待自己有些蠻橫不講理外,其實他待她是真的好的。
這樣算是愛麼?跪在袁熙墳前的甄姬陷入的沉思。
在往更深處思考,其實一開始她是真的不喜被曹丕觸碰的,光是碰到肌膚一丁點她都會激烈的反抗。
可如今呢?不知道被他吻了已經幾千、幾萬遍。曾有幾次她曾經差點被他那些動作給迷惑,可到最後都會因為自己出口或者出手而停止。
思及自此,又不免的讓甄姬想到另一件事情。
相吻。
雖然有時候自己會主動吻曹丕,可是那都是必要的時候。
何謂必要?甄姬心底清楚,也因為清楚,所以她也開始暗地裡進行調查。
她直覺,曹丕那莫名奇妙的病,該是某人所設下的局。
「倘若不是愛他,當時怎麼會脫口說出『你不要丟下我』這句話?」
腦海中出現那日,司馬懿離開廂房前,側著身輕描淡寫的丟出這句話。想必是司馬懿那時在戰船上頭的廂房外,聽到了她絕望般的告白罷……
「甄。」
低啞的嗓子喚回陷入沉思的甄姬,甄姬抬起臉,赫然發現曹丕的臉就近在眼前。
她有些羞赧的想要逃避,卻被曹丕的手給制止。
「你……」
「說夠了麼?」
「什麼意思?」
「我說,妳跟袁熙說夠了罷?」說話的語句間,與其說是不耐,倒不如說是有些酸意。
甄姬望著曹丕的眼有些莫名奇妙,可是卻也不反抗的就讓他抓著自己的手腕給拉起。
「抱歉讓你等太久。」
「……是我自己決定要讓妳見他的。」聽到甄姬的話,曹丕冷冷哼了一聲,「順道來告訴他,甄已經是我的妻子。」
「你很無聊,和一個已經離開的人說這些做什麼?」
「因為我無法容忍妳的眼中沒有我。」
說著,曹丕一個迎身,把毫無防備的甄姬給緊擁入懷。
「喂……」
「已經過了這麼久了,也帶妳來見過袁熙,該是叫我……」
曹丕的嗓音有些模糊,而且不時還傳來一些輕咳。
又來了麼?甄姬微微擰起眉,思緒在腦中飛快運轉著。
「就只是為了那種小事……」
「不是小事,甄,我很重視這件事。」
抱著甄姬的力道瞬間加大,好像想把她碾成碎片般的抱著。
「曹……」
「夫君,叫我夫君,唔……」
「你身體怎樣?」聽到一聲悶響,甄姬立刻掙脫曹丕,仰首看著曹丕有些發白的臉龐。
「沒有。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夫君你……啊!」
甄姬話才說出口便是一怔,白皙的臉頰立刻浮現兩朵紅暈。
其實她不得不承認,她在思緒中,早都把曹丕改口稱為夫君了。
她小心翼翼的不讓自己的視線在此刻對上曹丕,可是曹丕哪會讓她得逞?
他的手指按住她的下巴,將那張蒼白卻帶有笑意的臉湊了過來。
「我告訴你不要得寸進尺!」
「我是沒有。」唇角上揚的曹丕輕輕吐露這句話,熱氣立刻迎面撲上甄姬。
「你……」
美眸與銳眼對上,流轉間已經歷了百次攻防。
最後甄姬終於沉著臉,在心中哀鳴。
為什麼她會愛上這個男人?她不懂。
或許,本來愛情就是這樣罷,沒有理由。
愛上了,便是愛上了。
一攬手,她圈住曹丕的頸子,絳唇往仍舊笑著的薄唇覆了上去。
曹丕扶著她的柳腰,闔起眼,熱情地回應著他的愛人。
可是這次……他好像沒有察覺到,體內的毒素並沒有因此而減少許多。
曹丕卻沉溺於甄姬的吻中,而全然沒有察覺到這件事。
*
甄姬立身在曹丕身旁,兩側則是近列文武百官。兩人此刻現在正在聽政殿的正中央,正對著座在上堂的曹操。
曹操的臉色看來有些憔悴,眉頭深鎖,還不時以手抵著太陽穴。
「嗯……子桓,你應該已經知道諸葛亮率軍準備北伐之事罷?」
「是的父親,我已聽仲達說過。」曹丕拱手,回道。
在堂上的曹操滿意地輕微頷首,此刻的甄姬察覺到,曹操的眼神好像有意無意的往一旁曹植的方向望去。
甄姬隨著他的目光,正好對上曹植那雙天空色的眼眸,她從他的眼神當中,看出的是極度無奈。
發生了什麼事麼?
曹操忖度了一陣後,以富有威嚴的低啞嗓子朗聲,「就憑蜀軍那點兵力也膽敢來侵犯我魏國,我們要讓那些豎子知道,我們魏國可沒這般好惹。」
「喔!!!!」
在場的武官無不舉起肌肉分明的手臂高聲揮舞,而文官們的反應則是含蓄了許多。
「仲達,你這次仍然協同子桓領兵出發。」
待到所有官員們撫平情緒後,曹操從龍椅上站起身,銳利的目光掃向側旁的司馬懿。
司馬懿襬出悠然自得的表情,微傾身拱手領命,似乎早就料到事情會有這般進展。
「那麼今日就到此罷,子建,你留下。」
曹操低聲宣告會議結束,眾官們紛紛魚貫往出口的方向走了過去。
「夫君,不走麼?」甄姬看著曹丕並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還以為他是在思考別的事情,便伸手扯弄了他的衣袂。
只見曹丕側來臉想要對甄姬說些什麼時,司馬懿忽然間從另一側伸出手搭上曹丕的肩膀。
「仲達?」曹丕轉過頭,目光投往司馬懿。
「你贏了。」
司馬懿靠近曹丕的耳畔,勾起唇角,輕聲。
聽到這話的曹丕先是一愣,下一秒,立刻哼了一聲。
甄姬的視線來往於這兩人之間,一時之間還沒弄清楚狀況。只知道司馬懿靠近曹丕耳朵旁不曉得說了些什麼,而曹丕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竟然冷笑了起來。
「走罷,我們還要討論一下如何應對這次的諸葛亮軍呢。」
曹丕語閉就是一個回身,背後那深藍色的披風因灌滿空氣而顯得飽滿。
司馬懿在後邊看著,嘴角的笑意又更深了。他輕輕觸著手中的窮奇羽扇,跨步跟上曹丕。
只有甄姬一人足步未動,她注意到,當曹丕轉身準備離去時,已經在堂上的曹植將視線投向了曹丕。
那是一種、絕望般的眼神。
「啊……」
甄姬欲想開口說些什麼,可後面的人聲卻硬是打斷了她。
她回首,這才發現是露出苦笑的郭嘉。
「夫人,走罷。」
看著那雙溫柔似水的眼眸,甄姬頓時感到悵然。
「走罷。」
郭嘉的嗓音催促著甄姬別再猶豫,她微微點了點頭,在回身與郭嘉同步出聽堂的瞬間,她又再次與曹植那雙無奈的眼眸對望。
總覺得這會是她最後一次看到曹植。
*
廂房裡的兩方對角放著甫剛燃起的兩座檀香,檀香上星火點點,白煙伴隨著芬芳充斥整個廂房,那種獨特的香味,似乎有令人定神的效果。
『我的猜測是正確的?』甄姬立身在郭嘉身後,目光裡,有著說不出的銳利及冷意。
背對著甄姬,郭嘉只是用手輕輕撥弄著張在眼前的古琴,沒有作聲。
琴聲錚錚,竟有種豔麗的哀悽。
『其實您早就知道了罷?』
甄姬說著,突然雙腳一個用力,「咚」一聲跪了下來。
在前方的郭嘉當然不是沒聽到這個響聲,他停止撥弄琴弦的手,趕緊回過身,目光帶有萬般痛楚的注視著眼前這名女子。
他望著她、望著甄姬。
『夫人,您起身罷……』
過了幾分後,郭嘉這才柔聲說著,伸手向前欲要攙扶。
可甄姬卻猛然拍開那雙遞來的手,揚首,目光如炬的雙眼怒視著郭嘉。
『您不能這樣!您明知道、明知道這樣會危害道夫君的生命!您還……』
她的語氣滿是怒氣、怨氣,還有椎心刺骨的悲氣,聽得郭嘉心頭罪惡更上一重。
原來愛情……是真的能夠因為某些事而產生的?
『……夫人,夠了,別再說了。』郭嘉垂著頭,銀色的亂髮像是失去生氣般癱軟。
他沉著嗓,雙手搭著甄姬的肩頭不斷發抖。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答應他不會說,可是……』
雖然當時他並沒有允諾司馬懿不告訴其他人,可是他真的不希望,司馬懿再用他那雙手,殺害更多人的性命。
當郭嘉再次抬起臉,淚水已然佈滿他那蒼白的臉頰。
紫羅蘭色的眼底,發出悲鳴的水光。
『我相信他,所以,我會盡我所能的幫助您的。』
『郭大人……』
看著眼前的男人對這自己露出溫柔的笑靨、看著這麼樣一抹笑,甄姬的心除了暖、同時又有了寒。
回憶至此,甄姬下意識的握緊拳頭,將目光對準走在眼前的男子身上。
「對了郭嘉大人,您不去跟夫君他們商討軍事麼?」
跟著郭嘉的腳步拐過長廊上好幾個彎,甄姬原本還在思考著過往、以及方才曹植的事,此時才終於回過神來,向前與郭嘉並列。
郭嘉的視線投往一旁的甄姬,停下腳步。
「我這次可能不會同行罷。」秀氣的臉蛋隱約透漏著疲態,再仔細端詳,就不難發現已經有些病態。
「郭大人!」
郭嘉話才說完,身體便是一個踉蹌險些倒地,甄姬趕緊向前替他攙扶。
「呵……可能是因為最近太操勞了罷,而且還要幫忙夫人您調查那件事呢。」郭嘉搖首說著「沒事」,便脫開甄姬伸來的援手。
「夫人您也知道,對曹丕殿下來說,您是極為特別的,所以還是不要跟我太過於親近……」
「可是這……」
瞅了一眼面有難色的甄姬,郭嘉欲要笑,卻換了一陣又一陣的乾咳。
「您、您別再說話了。」
「呵……」
看著甄姬跪著身子用手扶著他的手臂,郭嘉儘管身體難受,可是還是勉強從口中擠出幾個字。
「我希望……夫人您是去『阻止他』,因為直到現在我還是相信,他會做這種事情並非他的本意。」
聽到郭嘉傾著氣力卻說出這樣的話語,甄姬不免眉頭緊皺。
「事情已經都到這種地步,郭大人您就不要再替他講話了罷!」
「您應該知道,他、他們兩個從小就很要好,所以……」
所以我始終相信,仲達他是不會害曹丕殿下的。
不過這句話郭嘉終究沒有說出口,而是以聽來有些可怖的咳聲作為代替。
「別再說了,我去請人把您帶回房,您先在這等我一下。」
甄姬邊說邊扶持著郭嘉靠上長廊上的朱色楹柱後,趕緊跑去尋人幫助。
郭嘉一人靜靜的倚著有些冰冷的楹柱,昂首望向遼闊的天際。
紫色的眼輕輕眨了又眨,猛然想起他的那張琴,從那日起,就沒有從司馬懿那頭取回。
「為什麼我會這麼相信你呢……仲達……」
突然喉頭一緊,腥味伴隨著紅黑色的液體從發白的唇齒間滾落而下,頓時間將雪白的衣襟染的豔紅。
似乎是被自己這樣的動作給嚇了一跳,憔悴的面容寫滿訝異。
不過這樣一個表情,卻很快的從郭嘉的臉上逝去。
他像是瞭解什麼般,剎那間,露出破碎的笑容。
「原來你……」
原來你不止是對曹丕殿下下蠱,就連我……
思緒在此斷了開來,全身的氣力頓時抽開,失去重心的郭嘉逐漸往一旁倒下。
「仲……」
眼皮逐漸沉重,視線模糊之餘,對於還渴望見到那人最後一面的自己,露出充滿悲哀和諷刺的溫柔笑靨。
*
那男人仰臥在床舖上,微弱的銀光從雕刻著花鳥圖案的鎖窗內灑入,映上那人的微掩的雙眸。
靠在額眉上的手,握著藏青色的藥罐。
在灰白月光的映照下,那藥罐閃爍著詭異的暗沉光芒。
薄唇輕輕勾起,他抿嘴哼笑。
就快了……
曹植死了、奉孝也死了。
很快的,曹丕也會隨著他們兩人的腳步步入黃泉。
他將握有藥罐的手從額間撤下,另一手同時舉起。
霞紅色的眼睜了開來,盯著左手手中的那樣物品。
一張絲帛,一張可笑的絲帛。
上面開頭用著墨水書寫兩個字。
兩個字。
蠱賦。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馬懿冷不防勾起唇角,放聲大笑。
笑聲充滿整個廂房,整個月夜下的棟樑。
那笑聲聽來刺耳、聽來瘋狂,卻又聽來,有些許悲涼。
*
像是配合此刻的心情般,原本連日已經停止下的大雪,在此刻又重新席捲而來。
外頭風雪聲呼嘯,雖然室內燃有保暖用的鍋爐,卻無法彌補打自內心升起的寒。
甄姬跪坐在房裡,面無表情的垂著臉,對著牆面。
在前方擺的,是郭嘉那把琴──幽咽流泉。
為什麼、為什麼她沒有早點發覺呢?
早知如此,她當初就應該待在他身邊,陪到他最後一刻才是啊!
眼角微潤,看著古琴的眼有些模糊。
她輕輕從懷裡拿出月妖日狂,注視了良久,這才舉起手,將之覆上毫無血色的唇口。
哀悽的樂音從唇與吹口之中溢出,那是當時代最流行的哀悼到歌曲。
而那曲子的創作者,正是此時立身在她背後,從頭到尾看在眼底的曹丕。
「甄……」
背後傳來的嗓音遠不及那張手所成的懷抱,甄姬沒有抵抗,只是任憑著對方將自己給緊擁入懷。
她以極為緩慢的速度鬆開鐵笛,一個失神,鐵笛便「框當」一聲掉落至地。
「夫……」
「這不是妳的錯,妳不需要自責。」
同著與她相跪的曹丕嗓音也有些顫音,想必郭嘉的死,對他而言也是一種不小的打擊。
一方面是因為算是知己,另一方面……
或許是因為郭嘉也同是支持自己,成為曹操繼承者的原因罷。
「結果這次對蜀國的仗還沒開打,就已經去了兩個重要的人……」
曹丕邊說,邊按著甄姬的肩頭,使她的臉面對著自己。
他望著甄姬那張面如死灰的臉,愛憐的用指尖輕輕撫過。
「子建……而後是奉孝……」
曹丕的一字一句,像是拿刀刻入甄姬的心坎內。
「夫君,我……」
我該這時候向他坦白麼?向他坦白那個男人、那個該死的男人的事情麼?
「嗯,妳想說什麼?」
曹丕邊說,手指邊繞著甄姬腦後被他扯弄而下的烏絲。
察覺到曹丕用意的甄姬蹙起眉頭,正打算開口制止,卻被對方的吻給逼退。
「曹丕!」
「馬上要出兵了,甄……我……」
「曹丕!你、你瘋了!你……啊!」
甄姬才正要舉手推開曹丕,可曹丕卻比她快上一籌,他右腳向前一拐,甄姬整個人立刻重心不穩的往前曹丕身上栽去,他伸出右手攬住她的腰,且順勢扯開她的衣裳,從肩頭到胸口立刻暴露出雪白的香膚。
「你在做什麼?」
曹丕像是發了狂似的將甄姬抓的死緊,兩人揪在一起連同郭嘉的琴撞上後方牆壁。
甄姬還來不及喊疼,下巴一個抵住,而後便是充滿狂氣的強吻。
「唔……曹……」
甄姬在他的束縛中死命掙扎,可身為女人的她還是無法對抗曹丕。
曹丕的吻越發激烈,而擁著她的手則是開始在她裸露的肌膚上橫走游移。
好不容易等到對方主動鬆了唇,脣齒之間立刻被血腥味給佔滿。
被吻得目眩的甄姬望向曹丕,這才發現曹丕那雙平常沉著冷傲的眼眸,此次散發著的,是她不熟悉的光芒。
原以為曹丕還會繼續以粗暴的方法侵犯她──當他對著已經衣衫不整的甄姬伸出右手時。
「夫君,你怎麼回事?」
曹丕對著甄姬伸來的手突然止在半空中,下一秒,雙手緊緊揪住自己的衣領,發出一聲又一聲令人聽來不寒而慄的喘息聲。
「啊!」
又來了!又是這種狀況!
甄姬心理陡然一驚,看著開始發顫的曹丕唇角滑出紅黑色的鮮血,她顧不得自己被弄得凌亂的身體,趕緊向前抱住欲要倒下的曹丕。
「甄……」
「你不要說話。」
說話的聲音夾帶泣音,甄姬緩緩的垂下臉。此刻心裡頭思著念著的,唯有曹丕一人。
手指撫摸著沾有血跡的唇瓣,甄姬俯身,美麗的臉糾結成一團。
淚珠滾落,她喃喃唸了一個名字而後,吻上他的唇。
司馬俟桓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1)
卷貳/吟詩 馬車駛過緩緩敞開的宣陽城門,直往許都的正殿昌順宮駛去。 不曉得何時陷入昏睡的甄姬眨著朦朧的雙眼,一映入眼簾的,竟然沒有應該那該出現在她眼眶中的身影。 她心陡然露了拍,下意識抓緊月妖日...
才剛踏入地面,抬頭一望,甄姬便被眼前的景緻給懾了眼光。
那是比鄴城還要大上好幾倍的華美殿堂,精細的雕刻在每柱每簷都看的相當清楚,還不時的從各方飄落色彩繽紛的美麗花瓣,替這富麗堂皇的宮殿增添風雅。
「許都?已經到了?」
「是的。」這次回話的不是曹丕,而是不曉得什麼時候出現在曹丕身旁的男子。
他與曹丕的臉孔有些相似,如果拿文武人的來比較的話,曹丕偏武,此人偏文,舉手投足之間有著文人般的風雅翩翩。
「這位是……?」
「我是曹植。」
「他是我弟。」曹丕接在曹植的話,淡道。
怪不得長得那麼相像。甄姬在內心思忖著,視線在這兩人之間流轉著。
怎麼覺得這兩個人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可是卻有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氛存在於兩人之間?
「妳就是甄姬吧?我是替父親來迎接你們的。」曹植對著甄姬露出清淡的笑容,接著朝著他的兄長點了點頭。
曹丕走過曹植,走到甄姬面前,伸出了右手。
「什麼?」
「握著,我們是夫妻,就要有夫妻的樣子。」
「你……」
甄姬原本想出言反駁,可是礙於曹植投來疑問的眼光便作罷。她怨毒得瞪了曹丕一眼,不甘不願的遞出了手給曹丕握上。
一股暖流從他的指間迅速竄入甄姬的心坎裡,身體的反應是想要防也防不了。
她隱約聽到曹丕在冷笑。
「那、我們走罷。」
前方的曹植微微傾身,接著領著二人踏上階梯,進入昌順宮。
*
「子建,子桓回來了?」
坐在升堂上的,便是漢丞相曹操,兩旁則立著兩位軍師荀彧及荀攸,偌大的廳堂,此刻加上曹植有四人,除了他們以外,就只有立身在外頭、手持武器的衛兵。
曹操端坐在前,以傲氣如鷹的凝視著下方跪拜完畢的小兒子。
「是的,現在已在外頭等待。」
「傳他們進來。」曹操做了手勢,要守在門口的士兵領曹丕及甄姬兩人進入殿內。
在曹植離開後,曹丕和甄姬兩人一前一後走入廳堂內,眼尖的曹操立刻注意到這兩人的手此刻正緊緊相扣。
「拜見父親。」
「拜見丞相。」
「免禮,都起身罷。」
曹操的聲音意外柔和了起來,他目光在甄姬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秒,便投向曹丕。
「子桓,這次之所以會叫你回來,你該知道有何用意?」
曹操邊說,邊輕輕撫著下巴髭鬚,曹丕瞅了他父親一眼,輕輕頷首。
「銅雀臺已經開始動工。」
「嗯。」
聽到曹操回答的漠不關心,甄姬略咬下唇思忖。她不是不知道鄴城近日來開始在西北漳水河岸開始建造聽說高達十丈的樓臺,只是她從一些在她身邊來來去去侍女們談話中得知,銅雀臺的興建可是曹操的意思,怎麼現在曹丕向他提起來卻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銅雀臺一建好,你和甄氏就同曹植與崔氏一齊在那完成婚禮罷。」
「喔?弟弟也找到對象了?」雖然說著該是件喜事,可從曹丕口中聽來的口吻卻是異常冷漠。
「嗯,不過可能要待到破了孫權和劉備這兩個豎子後,才有閒暇時間來舉辦。」曹操輕擺長袖,繼續道,「名義上你和甄姬該到了結婚後才能互稱夫妻,可看你們現在的樣子……」
銳眼掃過曹丕和甄姬,甄姬突然了解到為何曹操會用這種眼神瞅著他們。
或許是因為被曹丕握著的手慣了,她完全沒察覺到向曹操跪拜完畢後,自己的手不曉得何時又被站在一旁的曹丕緊緊握住。
可現在也不好大動作甩開曹丕的手,甄姬只好羞赧得別開了臉、離了視線。
「父親,這件事您不必操太多心。」
「嗯,那麼甄姬,妳且先下去,出了殿後自有侍女引妳入寢宮。」
聽到這話的甄姬下意識抬首,視線與曹操短暫相接。
大概是有軍事方面的事情要和曹丕討論罷,甄姬輕輕移開視線,在心裡頭忖著。
「晚上我會去找妳?」
正當甄姬想要甩開曹丕的手走出殿堂時,曹丕低啞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甄姬瞠著眼,盯著曹丕。
不是因為這句話中的意思帶給她如此的反應,而是他這句話,竟然用了問句。
意思是她可以拒絕?
「你……」
「快走罷。」
不給她多餘的問句,曹丕鬆開緊握著甄姬的手,好似有些依依不捨。
甄姬莫名奇妙的看著曹丕,只見曹丕眼光裡透漏著催促,甄姬也只好氣惱的回身踏出宮殿。
*
新月垂掛在湛墨色的夜空,黯淡的星子零零散散點綴在旁,想必是被天上幾朵雲給隱蔽了大半部的燦星光芒。
夏日夜風從外頭踏著輕步進入寢宮內,頑皮地擾了擾燭臺上火蕊搖曳。
甄姬端坐在偌大的寢宮內,手裡握著月妖日狂發著呆。甫才將那些擾人的侍女遣退後,這寢宮內就只是她一人。
四周很靜,只有寢宮外頭紡織娘所發出的聲響熱鬧不斷。
甄姬靜靜地聆聽著,想著閑來無事,況且又很久沒有好好拿起鐵笛吹首樂曲。況且現在四下無人,又正悶著發愁,她便將月妖日狂覆上紅唇,輕輕吹口氣、試了試音。
涼風滑入,輕輕撫弄披散在兩鬢烏黑髮絲。
甄姬輕輕闔起眼,深深呼吸了口氣,接著清脆樂音乍起。
一開始便如同兵馬倥傯般的憤慨激昂,笛聲一氣一氣堆疊高亢,就在樂音到達最底端時又急轉直下,彷若滑入深水淵潭,悶了好幾個沉音後,又是瞬間扯高音調,裂帛般的高音再次梁繞於樑。
她奏著、又思著。
她思著已經永遠離開她的袁熙,又思著突然闖入她世界中的曹丕。
醉於自己笛音中的甄姬忽然睜開雙眼。
隱約間,她聽到了遠處有琴聲。
甄姬鬆開月妖日狂,站起了身,開始尋起那聽來若隱若現的琴聲。
步伐踏著、繞著,接著在某處廂房內,那琴聲可總算清楚的順著夜風,傳入耳畔。
她握緊鐵笛,靠在一旁仔細聆聽。
那琴音有時沉著似泉下流水,有時高亢如黃鶯嫋轉,從錚從錚。
有時激昂如置身沙場的武將,有時柔情似依偎在良人身旁的佳人,泠泠磔磔。
正當甄姬沉溺在如此絕妙琴音之中時,那琴音突兀地收了尾,使得甄姬如大夢初醒般,有些失了神。
接著她從裡邊聽到了熟悉到不行的低啞嗓音。
「……你也認為,我該與父親一同南下爭討孫權?」
曹丕的聲音壓的極低,甄姬得靠的入口極近才有法聽的清。
「嗯,雖然不能保證丞相會不會帶令弟一同前往,不過我想還是主動提出的好,免得到時後讓他們先搶了一步。」
另一個嗓子比起曹丕來說是高亢了些,不過還是能歸類在低沉嗓音的範圍之內。這個聲音甄姬認得,那日曹丕進了袁府與甄姬第一次會見時,他曾出現過。
而待在曹陣營裡,多少也聽了不少事,所以她很能確定在房內的人,該是曹軍的軍師,司馬仲達。
「不過凡是還是得小心,感覺孫權和劉備聯手的機率頗大,丞相近日大破袁軍、奪了鄴城,心情好的很,氣勢凌人吶……只怕他靠著這樣的氣勢直搗東吳,恐怕會有閃失。」
「所謂驕兵必敗麼?這個我懂,我會提醒我父親。」
裡邊安靜了數秒,隱約間可以聽到杯盤交錯的聲響,可能正在進食及飲酒罷。
甄姬猜想著,且既然那些對話貌似結束,她也沒有在這裡偷聽的必要。正當她轉身想靜靜離去時,廂房內又傳出了聲響。
「好罷,正事也談的差不多了,看你的樣子……遇到好事?氣色好像不錯嘛。」
漆杯置落,司馬懿問話的口吻參雜興味。
曹丕冷哼了一聲,「什麼好事,只是證明了你之前說的話不假罷了。」
「看樣子果真遇到好事,我想過,就算你拒絕我的方法,也是有法子將她擒來,可不是麼?」
「你還記得你曾說過『古來男女之情若要堅貞,必要經歷嚴苛考驗』一句罷?」
甄姬眉頭略擰,心裡頭湧起一絲又一絲的不安。
「呵,的確。」
「雖然有接觸,不過身體還是經常感覺到痛楚……」曹丕嘆了口氣。
忽然間,曹丕眼神驟變,眼神快速掃過司馬懿。
「……仲達。」
接下來的情況讓甄姬完全來不及反應,只見一陣狂風掃過顏面,轉瞬間,自己竟被來人單手反扣雙手,另手握著配劍,直指她脆弱的喉頭。
「偷聽是不好的行為,甄。」
「放開我!」甄姬躁動得扭動身體,雙眼直直瞪著坐在一張古琴前方、正拿著朱紅酒觴的曹丕。
曹丕以眼示司馬懿,擒著甄姬的司馬懿這才露出冷笑,鬆開甄姬。
「怎麼來了不打聲招呼?」
目光瞪著曹丕冷笑的面頰,甄姬萬分氣惱得咬著唇不作聲。
「該不會是夫人您太想念曹丕殿下,寂寞難耐,無法獨守空閨?」司馬懿回身走到曹丕身旁,笑談間拿起酒觴,將之輕觸薄唇。
「仲達,話可別亂說,小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呢。」曹丕笑著,並擺手勢,「既然妳都來了,何妨留下與我們飲酒呢?」
甄姬瞅了眼前男子一眼,原來想問的話硬生被截去。
「不了,看樣子你們是在討論軍事,我實在沒有插手的餘地。」她垂眼、淡道。
「既然夫人在此,曹丕殿下何不問問她的意思?」
「什麼意思?」甄姬很快就拋出了問句。
曹丕和司馬懿兩人交換視線,待曹丕放下手中酒杯後,不疾不徐的開口,「妳要留在許都,還是要與我父親一同南下掃蕩孫權和劉備?」
「就不知道夫人聽到了多少。」司馬懿在曹丕語結後再補了這句,惹得甄姬是一陣困窘。
「要去麼?」
目光滯留在曹丕那張俊秀的臉龐上,那雙深入潭水的眼,意外的讓她看到了那底層的溫柔。
「要麼?」好聽的嗓子又開口詢問了一次。
「這……突然要我下決定……」
甄姬柳眉微擰,躊躇間,只見曹丕唇邊勾起淡笑,揮手制止甄姬,接著以眼神示意一旁的司馬懿。
司馬懿微笑頷首,站起身,到了一旁取了薰香。
與曹丕換了位置後,司馬懿燃起了香,一點紅光乍現,接著散出淡淡香味、嬝嬝白煙。
十指撫過琴弦,司馬懿屏氣凝神,滑音由低轉高,劃破寧息。
在一旁的曹丕始終維持優雅的笑,在閉眼的瞬間,他的視線對上甄姬。
就僅僅對上他的視線,就讓甄姬渾身不對勁。
她聽到了那低啞的嗓子搭起樂音,開始哼起了歌: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
念君客遊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賤妾焭焭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
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歌唱的音止了歇,只有快速撥彈的琴音還在繚繞。
甄姬看著曹丕拿起酒觴、飲了酌酒入喉,又是一個屏神。
司馬懿的手指再次滑出跨度音域後停滯了半秒,這時曹丕輕啟唇瓣,又開始輕聲歌唱:
別日何易會日難,山川悠遠路漫漫。
鬱陶思君未敢言,寄聲浮雲往不還。
涕零雨面毀容顏,誰能懷悠獨不歎?
展詩清歌聊自寬,樂往哀來摧肺肝。
耿耿伏枕不能眠,披衣出戶步東西,仰看星月觀雲間。
飛鶬晨嗚聲可憐,留連顧懷不能存。
歌聲與琴聲幾乎同時收尾,雖然樂音已止,可廂房內仍餘音繞樑。
享受著那些音韻於耳,甄姬彷若身陷美麗的夢境之中,無法自拔。
「宓?」
恍惚間她聽到那人正在呼喚著她的名,恍惚間,她似乎有不能確定他是否是在呼喚著自己。
因為她隱隱約約聽到那人喊著的名,不是「甄」,而是「宓」。
「甄?」
「……嗯?」
一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那雙灰藍色的深遂眼眸。頓時間她抽了口氣,意識完全清醒,欲要掙脫,仍舊被曹丕給輕鬆擒了住。
「你!不是還有司馬……」
「他早就離開了,妳聽著聽著,竟就這樣睡過去。怎麼,我唱的像是催眠曲?」
「才、才不是!」甄姬別過臉。
其實是因為曹丕唱的詞曲實在太過優美,害得她陷得太深,才會完全恍了神,而非曹丕所言,自己是睡了過去。
不過這種話她打死也不會當著本人的面說。
「你方才唱的是什麼?我好像沒聽過?」
曹丕鬆開抱在懷裡的甄姬,並站起了身子。甄姬凝視著他的背影,突然對曹丕方才唱的那首歌起了好奇心。
「那是我寫的。」
「喔?沒想到你還會有這種興趣。」
「我還以為妳知道。」話及此,隱約聽得出曹丕口氣裡夾雜著些許失望,甄姬在心裡頭掙扎一番,決定還是站起身子,走到曹丕身後。
「不提這個,都還沒問妳,怎麼會知道要來這裡找我?」
站在曹丕身後的甄姬愣了一愣。說真格的,她也真不曉得為什麼會遇上曹丕,她只是尋著那琴聲來到此,並沒有想要尋找曹丕的念頭啊。
「甄?」
「或許是琴音罷。」
「妳指的是我的,還是仲達的?」曹丕轉過身,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女子。
「我很確定是你的,因為你和司馬大人的琴音有很大差別。」
「喔?那、怎麼說?」
注意到曹丕逐漸靠近自己,甄姬心底雖然立刻升起想要反抗的情緒,可是被那深情的視線這麼一盯,害她莫名的動彈不得。
「或許,你的琴音和司馬大人比起來,較有感情。」
溫熱的手指撫上她的面頰,她發覺自己講話的嗓音有些顫抖。
「因為有妳,我的琴音才有所改變……」
沉穩的嗓伴著淡淡熱氣,在她的耳畔邊縈繞,就如同方才那悠揚的歌聲般,撥弄她的心弦。
「曹……」
「先別說話。」
曹丕低聲呢喃著,指尖輕輕撫過她發顫的唇瓣。
情不自禁的甄姬緩緩闔起眼,讓曹丕吻了她。
「妳已經……不會想逃了?」
曹丕鬆吻,丟了這麼句笑語,又覆回吻。
吻由淺、及深,吻得甄姬癱軟著身子,倒入曹丕的懷中。
解藥再次透過交吻,掃除曹丕體內的蠱毒,讓他的眉頭得以舒緩。
而心,也跟著暖了起來。
曹丕摟著甄姬,沒有再說任何話語,就僅是,用著他有力的雙手,緊緊抱著甄姬。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甄姬擁著曹丕,呼吸著他的一切。
她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顫抖著雙手擁著曹丕後,輕輕頷首。
*
漢獻帝建安十三年,時值十一月十五日,如明鏡般的渾月方從東方升起,徘徊於璀璨星斗之間。
放眼望去,長江水岸一片浩湯,白茫茫的水氣籠罩江面,水光與天光在地平線處連成一片。
幾近無風的夜,張掛在樓船上繡著「曹」字的深藍旗幟也無力垂了下來。
倏地一隻黑鴉張開羽翼翔過夜空,發出陣陣悲鳴,替這寂靜的夜裡增添股哀悽。
立身在樓船甲板上的曹操好整以暇的捻著髭鬚,不可一世的瞳眸凝望著這平靜無波的長江水面。
很靜、靜的可以。
思緒倒轉,回到連日來所遭遇的物事。
曹操乘破袁紹之勢以下荊、吳,率領大軍舉兵南下,不費吹灰之力取得荊州,接著爭奪江陵、血戰長板。他給孫權送了勸降書,可孫權那豎子不但不降,甚至還與劉備結為同盟。
至今,三軍在各在長江上尋著據點,曹軍屯兵烏林,孫劉聯軍則屯兵於赤壁南岸,呈現雙相對峙的局面。
憶即此,曹操重重嘆了口氣,深鎖的眉頭始終沒有紓緩。
隨手抽出配劍,立身一旋,劍氣凜然。
他沉著嗓,低聲吟唱。
「難得聽到父親吟了《短歌行》中的第二首。」
曹操收起劍,翩然甩袖,接著轉身望向來者。
曹丕臉上揚起了笑,對著曹操拱手作揖。
「父親方才在諸將面前舉起酒觴,高聲吟唱著《短歌行》的第一首,那句『周公吐哺,天下歸心』還猶如在耳畔中……」
「子桓,有事麼?」直截切入主題的曹操凝視著曹丕,曹丕這才閉上了嘴。
一旁燃燒的火柱忽地發出劈啪聲響,更加襯托今晚詭常的靜謐。
「……不曉得父親現在願不願意聽我說?」
「嗯,什麼事?」
「為什麼父親要以繩索及鐵鏈將戰船串連在一起?倘若敵人用了火攻,我們的戰船可不付之一炬?這樣豈不全軍覆沒?」曹丕說話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讓人聽不出他所這話時的態度。
曹操聞言,輕輕挑了挑眉,「子桓,你的意思是,認為不該把船鏈在一起麼?」
「就算我們有勝過孫劉同盟的強大兵力,只要他們一把火……」
只要一把火,就有可能把曹操至今建立的大業給毀於一旦,只是曹丕這話隱藏在心中,沒有開口告訴曹操。
「事情已經決定了,毋須再提。況且敵人用火攻這事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可是子桓你看……」曹操邊說,邊向前踏了一步,曹丕順著曹操的目光,望向前方戰傳上掛著深色戰旗。
「無風……」
「沒錯,無風不起浪,只要無風,就算敵人真用了火攻,又奈我何?」曹操豪步向前,憑欄瞭望。
「就算起風……」他昂首,一絲柔風迎面而來,「也會是西北風,他們膽敢用火攻,只會自取滅亡。」
曹操語閉,接著放聲大笑。
曹丕凝視平靜的江面,江心處映出天上那散著銀光的圓月。
心頭隱約察覺到不安,曹丕俊秀的臉上蒙著一片陰霾。
四周太靜、靜得讓人起疑。
「山雨欲來……」曹丕閉目凝思,淡淡的說出這句。
既然曹操聽不進勸,那曹丕也只好私底下做好安排,要把傷害降到最低。
正當曹丕思考要如何佈局時,倏地從天頂傳來一聲悶雷,緊接著斗大的雨珠從天而降,濺上整個江面。
忽然胸口一陣緊縮,曹丕全身力氣莫名被抽了開來,致使他的四肢動彈不得,失去氣力的攤倒在甲板上,手環著身子不斷顫抖著。
「子桓?」
驟雨狂洩,曹操喚著曹丕的嗓音聽來有些模糊,他趕緊低身,握住曹丕不斷顫抖的肩膀。
目視到他被雨水浸溼的慘白面頰,及嘴角隱約滲出的血絲,曹操大驚,欲喚來大夫,卻被曹丕一個手給制止。
「父親……我沒事……別叫大夫……」
倘若叫了大夫,大夫一眼便能識出他服了蠱毒,那對他、或者是司馬懿,都沒有好處。
「什麼沒事!該不會你染上冬瘟?!」曹操的語氣甚為緊張。
曹丕緩緩搖了搖首,冰冷的手反握住曹操,這才意外的發現父親的手竟也是如此冰冷。
「不是,父親不用擔心。如果真擔心的話,您把仲達喚來便是。」
「司馬懿?」
「是,您喚他來,我就沒事。」
曹丕露出虛弱的笑,碎片般的笑,「如果可以,也請您把甄喚來。」
曹操皺著眉頭凝視著曹丕數秒,接著沉吟一聲,攔腰將纖瘦的曹丕抱起,一邊喚了士兵傳令,要司馬懿甄姬和兩人到廬內廂房裡會見曹丕。
*
接到消息的甄姬匆忙趕到被告知的房門口,內心的緊張與不安爬滿她恐懼的心房。
雖然說她至今還不承認自己對曹丕有什麼異樣的情愫,可好歹相處的時間不短,且他也很照顧自己,在這種緊要關頭病倒,怎能讓她不感到焦急?
她試圖平穩自己混亂的情緒,就在要提起勁往裡頭進去時,迎面來了個人影,將她給撞個正著。
「哇!」
一個悶哼傳入甄姬有些發暈的腦裡,她手捂著額頭,睜開眼望著來人。
他有著一頭凌亂的銀白髮絲,還有一張顯得有些蒼白的秀雅臉龐,而他正眨著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直瞅著甄姬。
「您是……」
「啊!是夫人!抱歉我沒有看好路,這般莽撞。」男子趕緊從地板上起身,慌張的拱手道歉。甄姬凝視著他,不曉得怎的,方才那些緊張感竟一掃而空。
「我記得您是郭嘉大人罷?」
「是,我是郭嘉,見過夫人。」說完,郭嘉又是一個拱手。
「免禮。您也是來看……夫君?」
甄姬在言「夫君」二字還是有些不自在,雖然兩人還未正式舉辦婚禮,可是幾乎魏國上下都知道她與曹丕名義上已為夫婦,所以在他人面前,甄姬還是得做個樣子。
「嗯,方才還在跟仲達下棋,結果一接到消息他馬上就衝出去,而我是因為身體不好,所以慢了許多。」
說著郭嘉撓首,露出令甄姬感到心安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
「那夫人與我趕緊進去看看曹丕殿下罷。」
甄姬點了點頭,跟在郭嘉身後踏入廂房內。
才剛踏進房,一映入眼簾的,便是躺在床舖上慘著臉正在發喘的曹丕,在曹丕床鋪旁跪身的,則是軍師司馬懿。
司馬懿一聞聲,立刻轉過頭來,目光掃過郭嘉及甄姬二人。
「奉孝,不是告訴過你不必來了麼?曹丕殿下沒事的。」
「就算沒事,難道不能過來關心?」郭嘉幽幽得開口,並走到床鋪旁,而甄姬與司馬懿點頭示意後,也跟著走向前。
剛才只是遠看就白得嚇人的曹丕,此刻拉近距離一看,更是蒼白的像是個死人般。
甄姬發現自己的心莫名的疼了起來,她皺起眉,開口詢問司馬懿,「司馬大人,夫君他……怎麼回事?是得了冬瘟不成?」
司馬懿那雙毫無感情的霞瞳凝視著甄姬數秒後,緩緩搖了搖頭。
「那到底是什麼?為什麼……」
「看起來有點像……中了什麼毒?」
郭嘉細細端詳著曹丕發白的臉,突兀般的開口。
這一句話,讓在場的人無不撐大眼,露出驚駭的神情。
「……毒?」
「奉孝,話可不要亂說。」司馬懿沉著著嗓,甄姬感覺到司馬懿看著郭嘉的視線隱約帶有殺氣。
「奉……孝……不……不會是什麼……毒……咳……」
臥在床舖上的曹丕掙扎的想要起身,卻被司馬懿給單手推了回去。
「你躺著就好,別亂動!」甄姬沉著臉,跪坐著身子,望著曹丕的臉滿是憂愁。
「可是仲達……我真的覺得曹丕殿……」
「奉孝,你用不著擔心,曹丕殿下不也說了不是麼?」
司馬懿邊說邊站起,抓起郭嘉的後領就要往房門口離去。
「郭大人,你剛才說那什麼毒的,是怎麼一回事?」
「看上去曹丕殿下的症狀,有點像是中毒,至於是什麼毒,我也……」
「奉孝,真的沒有事。」躺在床舖上的曹丕臉上盜滿汗水,字字句句聽來甚是痛苦。
「司馬大人,夫君他放著不管行麼?」
聞言,司馬懿回首,對著甄姬露了抹笑容。
「如果妳肯幫他,那自然是沒問題了。」
他丟下這個令甄姬不得其解的回答後,便帶著郭嘉離開了門房。
司馬懿那席話,一直到最後一刻,甄姬才真正明瞭他的言中之意,也同樣懊悔著,為何當初沒有從那抹冷靜的笑容裡,察覺到異樣。
「呃……甄……?」
正當甄姬還在因司馬懿的話而困惑時,冰冷的手突然觸上她的手腕,甄姬因而嚇得跳了開來。
「曹……」
「呵,我還以為妳不會來見我?」
「不是跟你說了不要坐起來麼?」看到曹丕壓著手要撐起身子,甄姬擰著眉,伸手要把曹丕推回原位。
可惜的是,甄姬非但沒有把曹丕推回床舖,反而整個人被對方給拉進懷裡。
「曹丕你!」
雙手用力搥打那寬闊的胸膛,想要掙脫曹丕的甄姬在那懷中死命掙扎,正在承受體內毒素的曹丕自當無法抵抗,只好鬆開手,讓手到擒來的人掙脫開來。
「你都生病了還這樣胡來!」
「我沒有胡來……只是……唔呃……」
話還沒有說到底,曹丕的口中突然湧出大量的鮮血,鮮血濺了滿嘴,滾落鎖骨,血色瞬間沾滿前襟。
「曹丕?!」
抖的厲害的雙手向前用力扯住甄姬的衣裳,滾燙的鮮血不斷不斷地從他發紫的唇瓣湧出。
「你怎麼會?!呃……」
血腥味突然占滿口內,甄姬的話頓時被炙熱的鮮血封塞住口。
她不敢置信得瞠著圓瞪著曹丕,看著他緊緊揪住自己,發了狂似的用那沾滿鮮血的唇瓣躪吻她的唇。
「唔……放、放開我……曹……」
破碎的隻字片語從暫時被松開的唇瓣溢出,那些令人怵目驚心的火紅在交吻的兩人之間刻畫出詭譎的恐怖圖畫。
「唔……」
突然曹丕用力將甄姬向後推開,力道大的她整個人從床舖摔了出去,後腦杓撞上一旁案桌,痛的甄姬美麗的臉龐皺成一團。
她聽到曹丕不斷的在咳嗽,應該是說,她聽到曹丕在咳血,那嗓子聽得令人毛骨悚然。
「甄……甄……甄……」曹丕嘶啞著嗓,瘋狂喚著她的名。
「你等、等等,我去幫你叫、叫人來!」甄姬下意識的用手摸過後腦,一股黏稠觸上指尖。
甄姬咬著牙,這血想必是方才撞到案桌所造成。不過這僅是小傷,甄姬意識模糊的看向幾乎全身是血的曹丕,心頭頓時間宛若刀割。
她不懂、為何她現在心中會有這種情緒,她只知道,她絕對、絕對不許他死!
「甄,別……別走,妳找人、沒、沒用……」
衣角被人用力拉扯,甄姬又急又氣得回過身,看著像是瀕臨死亡的男子正用灰藍色的眼眸注視著自己。
那眼神像是在哀求著什麼、像是透漏著什麼、又像是在隱瞞著什麼。
「甄……快……吻我……吻……咳……」
又是一攤血水從他口中湧了出來,甄姬趕緊向前抓住他的雙臂,不曉得何時她的眼眶已擒滿淚水。
「我不懂……曹丕……你到底是怎麼回……回事……」沾染鮮血的十指捧著快要失去意識的曹丕,淚水幾乎快要模糊她的視線。
「不可以這樣……你不要丟下我……」啞著的女音裡滿是泣聲,曹丕靠著微薄的意志睜開雙眼,灰藍眸子瞅著已經哭的不成人形的甄姬。
看著這樣的她,曹丕的嘴角微微勾起了笑。
他用那沾滿血紅的唇,緩緩啟口。
「妳不要擔心,我不會丟下妳,所以……別哭了。」
手指沾著溫熱的血,撫過她從眼眶不斷滾落的淚水。
甄姬扭曲的表情寫滿絕望,她張著手用力抱緊還在發抖的曹丕。
舌尖舐過曹丕沾滿鮮血的下巴,接著她對上他的唇,狠狠的吻了那夾雜著強烈腥味的冰冷唇瓣。
*
意識有些朦朧、有些恍惚。
一到白光驟下,忽然間,甄姬置身在一條自己從未見過的廣大河畔。
光裸的腳底下踏著令人感到清涼的河水,她眨著眼,凝望著這見不著邊際的大水,佈滿霧氣。
一朵朵雪白近透明的花朵,在她的四周紛紛綻放開來。甄姬的表情沒有絲毫訝異,只是俯下身,像是慣性般地伸手,小心捻起一朵白花。
「……妳是?」
甄姬抬起頭,目光駐留在遠方的盡頭。
那個嗓音,異常熟悉。
「洛水,洛水女神宓妃。」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回應了對方。
男子緩緩走向前,他有著一張俊秀的臉,還有深邃的灰藍瞳眸。
「是羿?」
對方突然愣了一下,而甄姬自己也被自己突兀的嗓音給懾住。
「妳是……?」
「曹……」
甄姬欲要開口喚名,可身體卻突然騰了個空,甄姬此刻竟飄浮至半空中,俯瞰著曹丕與和自己相像的女子佇立在充滿霧氣及透明色花朵的河畔。
她看到那名女子將甫剛摘取的白花遞給了曹丕,還說了那句令她難以置信的話語。
我的良人。
『妳的……?』
甄姬不解的望著那名女子,再望向曹丕,她看到曹丕那張臉的表情,胸口陡然疼痛了起來。
『她是誰……』
『宓妃。』回應她的嗓音,似曾相似。
『宓妃是誰?』
意識逐漸模糊,那滿是霧及白花的江頭緩緩從她的視線中退去。
『就是妳,甄宓。』
甄姬,妳便是洛水女神,宓妃。
*
「甄?」
他是在喚著我嗎?
「甄?妳醒了?」
一股熱流透過指尖,暖入她的心坎裡。
她吃力的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不斷沉著嗓、喚著她的名的曹丕。
一見到甄姬睜開雙眼,曹丕終於鬆了口氣,緊皺的眉頭也鬆了開來。
「這裡是哪……對、對了,你……」
甄姬邊用手搓揉疼痛的太陽穴,目光邊瞅著坐在床沿的曹丕臉上猛瞧。
說也奇怪,明明在她失去意識前,他就像瀕臨死亡邊緣的人一般,怎麼現在看起來氣色紅潤,完全不像是生病似的。
「我昏了多久?」
「不久,幾天罷了。」曹丕邊說,邊將身體湊了過來。
甄姬的眼覷著他,竟然只記得發楞,而忘了要抵抗他。
「你沒事了?」甄姬仰望著曹丕,看著他笑的很輕很淡的臉龐。
手指輕輕繞起她耳稍旁的髮鬢,曹丕勾起唇角,「被妳吻過,就沒事」。」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甄姬任憑曹丕的手撫過她略紅的面頰,語氣有些尖銳,「這些日子以來,你為什麼都堅持要我吻你?又或者、是你要我情願讓你吻?」
撫弄的手指乍止,兩道夾雜各種情緒的視線在空氣中擦出些許火花。
曹丕瞪著甄姬,甄姬也同瞪著曹丕。
「不想說也罷。」甄姬輕聲嘆了口氣,率先移開了視線。而下一秒,她便感覺到原本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已經遠離她,僅是坐在床沿一側。
甄姬的目光望向鎖窗,外頭是黑墨般漆黑,依照她的估算,現在可能是在戌時罷。
「甄。」
「什麼?」
在她回答的同時,忽然從窗口送來一陣又一陣令她發寒的冷風。
等等!窗口朝著的方向……這是東南風?!
「我想等一下……應該會陷入一場混亂。」
似乎早就料到甄姬會察覺到此事,曹丕只是好整以暇的玩弄著腰間的配劍,可甄姬就沒有辦法像他一樣態度從容,她慘著臉,倒抽口氣。
「火攻。」
像是配合著曹丕出口這淡淡二字,登時,一聲轟天巨響,震的整個船艙晃的劇烈,而爆炸聲伴隨而來的,是極為難聞的煙硝味和突然升起的高溫。
「曹……」
「父親就是不聽勸,早跟他說是詐降了偏不聽……唉。」
曹丕迅即站起身,一手抽出無奏,一手握住坐在床舖上傻住的甄姬,直截奔出廂房。
甫剛踏上甲板,甄姬就被眼前的畫面給憾了心房。
巨大的火燄如同猛獸般齜牙列嘴得吞噬那些脆弱不堪的曹軍戰船,火舌伴隨著濃煙直直竄入天頂,而眩眼的火光將整個漆黑如墨的天照的異常光明。
曹操的艦隊就在這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內陷入一片火海,大火甚至還從戰船蔓延到岸上,連帶築在岸上的營寨也無一倖免,人、馬滾著火苗,錯綜交替得從戰船滾落入被火光燃的發亮的深江裡。
四周不斷有零碎的爆炸聲響、火焰燃燒戰船發出的碎裂聲、還有那些士兵們發出令人發麻的悽慘叫聲。
「怎麼……為什麼……」
看著這怵目驚心的一幕,讓甄姬的心裡瞬間被名為「恐懼」的負面心情給佔滿。她下意識倒退幾步,卻又被一旁的曹丕給拉了回來。
「沒有時間為什麼了!甄,月妖日狂有帶著吧?」
面對著甄姬,曹丕握緊她顫抖發寒的雙手,大聲開口問道,深怕自己的聲音會被四周因混亂而嘈雜的嗓音給掩蓋過去。
甄姬昂首,恐懼的雙眼對上曹丕相對冷靜的灰藍眼眸。
「啊……」
「跟著我,妳定不會有事。」曹丕雙手搭著甄姬的肩頭,雙眼專注凝視著甄姬。
甄姬顯然還是被方才那驚心動魄的畫面給懾住,她望著曹丕的目光裡完全沒有絲毫神韻。
曹丕皺起劍眉,一個使勁,伸手將甄姬給拉入自身的懷裡。
「我會保護妳。」
「……不需要……」
聽聞甄姬的音量是越講越弱,擁著她的曹丕忍不俊地輕聲笑了出來。
「我清楚妳的強悍,可是有時候,還是需要有個比妳強悍的人,在妳身旁守著妳。」
他鬆開了臂膀,對著甄姬淺淺的笑著。
這抹笑,竟又再次,擾了她的心弦,亂了她的心房。
怎麼回事?不該是這樣、不該是這樣才對啊!
「甄。」
曹丕目光柔和、且深情。
兩人這樣互相凝視著,仿似周圍的混亂嘈雜,都無法讓兩人的視線分離。
直到有道熟悉的嗓音,斷開了兩人互望的視線。
隱隱約約,能從上方瞭望台傳出曹操狂吼著「撤退」、「撤退」,那幾近絕望所嘯出的兩字,此刻聽來無比諷刺。
「唉……」立刻歛起面容的曹丕將目光從甄姬身上移開,轉而移向瞭望台。
甄姬在心中鬆了口氣,方才被曹丕那雙深邃的眼眸望著,害得她的雙頰瞬間燒的炙熱。
此刻她聽著曹丕正自言自語道,「還好來的時候有沿路將華容道路面修好……」
當初曹操從江陵往赤壁移師時,命曹丕軍負責殿後。曹丕率兵從華容道趕到赤壁營寨,當初還因為晚到而挨了曹操一頓罵。曹操要是知道曹丕當時晚到的原因,是由於他兒子邊走邊用枯草木柴等填補毀壞的道路,就像預知他在赤壁會吃下敗戰似的預先替他做了退路,不知會做何感想。
忽然一個身影從曹丕後方飛身而出,猛然回神的甄姬大吃一驚,正要拿出鐵笛向前抵擋,只見曹丕冷哼一聲,眨眼間,劍風頓出,立刻接下背後這一劍。
「喔,身手真不錯。」
「過獎。」曹丕笑著,將無奏轉了方向,快速滑開敵方武器。
敵人抓了空檔,身子略傾,手提雙劍飛身而來。曹丕目光一掃,側過面,閃過敵方快如閃電的突刺,飛快旋身,右手無奏劍朝著對方肩頭就是一刺。
「嘖!」曹丕乍舌,看著敵人漂亮閃過劍尖,在空中輕盈翻了身,爾至落下甲板。
這時曹丕才看清楚此人的容貌,清秀的俊臉有著一雙富有靈性的瞳眸,而這雙眼,此刻望著自己參許陣陣殺氣。
「好像不曾見過你……」曹丕將無奏劍擺放胸前,銳利的眼瞪著敵方。
「我是陸遜,曹丕大人。」敵人說著,恭敬欠了欠身,可手握的雙飛燕似乎不像他主人那般溫順,發出陣陣火紅殺氣,正好襯托後方熊熊烈火。
陸遜長嘯一聲,提起劍瞬步挨近曹丕,那身型同飛燕般輕快,曹丕目光僅能捕捉到丁點殘影。一個閃神,敵方身影陡然現身於側,還不及曹丕伸手抵擋,陸遜手中的雙飛燕就要往曹丕腰際揮去。
曹丕睨了陸遜一眼,劍眉一挑,只見眨眼剎那,曹丕的身影乍然消失,卻又在下一秒,劍氣與鬥氣集無奏於一身出現在陸遜身後,劍尖直指背後左側心窩處。
「小子,你別太小覷我。」
被對方的殺氣懾的無法動彈,陸遜握著雙飛燕的手有陣沒陣的顫抖著。立身在前方的甄姬雖然離陸遜尚有幾呎距離,可卻也被曹丕此刻散發出的殺氣陣得麵發慘白。
「……夫君,時間不多,還是避免些不必要的爭鬥……」
曹丕目光隔著陸遜,望向前方的甄姬。雖然殺氣未減,可是甄姬還是勉強讓自己的眼神與他對上。
兩人沉默對視數秒,曹丕突然發出了哼笑,輕輕頷首,將無奏收回腰際刀鞘內。
「算你好運。」
在走過頹然跪倒在地的陸遜側邊時,曹丕垂下臉,幾縷髮絲遮住眼眸,冷然的口氣滿是不屑與嘲諷。
跪在甲板上的陸遜這才知曉,何謂「王者之氣」。
「你……」
棄敵人置之不理,曹丕跨步走到甄姬面前,一言不發就牽起甄姬的手往岸邊奔去。被火舌包圍的戰船上不斷傳來士兵們武器交鋒的金屬聲響,怒喊、咒罵、慘叫聲不斷,還有好幾次有全身著火的士兵往曹丕和甄姬兩人撲了過來,一旁曹丕冷著臉,側過身,無奏劍出鞘,也不管是敵是友,便是一劍穿心。
似乎聽到甄姬倒抽了口氣,映著火光的曹丕轉過身,冷冽的灰藍眼眸凝望著擰緊柳眉的甄姬。
「怕了?」他細聲。
甄姬聞言不作聲,只是眉頭越發緊蹙。
曹丕見了,心頭有些酸澀,他沒有再開口出言,只是一個勁的再次牽起甄姬的手,提著沾滿鮮血的無奏,直往往地殺出一條又一條的血路。
才剛上了岸,迎面而來的是拿著窮奇羽扇的司馬懿,以及抱著幽咽流泉琴的郭嘉。
「喔!原來你在這,還以為你會待在你父親身邊……」司馬懿邊說,邊用手抹開臉上血漬,一旁的郭嘉則是被黑煙給嗆的連連咳了好幾個嗽。
「郭大人……」甄姬說著走上前,看著他被煙燻的滲出淚水的臉有些擔憂。
郭嘉勉強睜開眼,笑著對甄姬說著沒事。
「曹丕殿下,方才我們去支援曹操殿下時,他要我們全部從華容道那頭撤退……」
聽聞郭嘉這麼說,原本流轉於他及甄姬之間的眼神趨於緩和,他哼了一聲,勾起的唇角似乎說了「早就料到」四字。
「當初曹丕殿下不是帶兵從華容道來的麼?道路會不會被毀的難以通行?」郭嘉語氣擔憂的詢問。
「你以為曹丕殿下是什麼人吶奉孝?」司馬懿笑言,持著羽扇輕輕揮手,紫光頓時射向八方,擊退舉著長矛欲要攻來的吳國士兵。
曹丕瞅著司馬懿的臉,心頭不曉得在思忖些什麼。幾秒,他對著他拋出疑問,「父親呢?」
「有徐晃將軍保護,用不著擔心。」司馬懿邊說邊甩著衣袖,一串血珠劃了開來。
曹丕沉吟一聲,目光分別落至郭嘉、司馬懿,最後,是甄姬那張有些慘白卻又故作堅強的側臉。
他輕輕嘆了口氣,倏地舉起手中無奏,長嘯一聲。
甄姬聽到周圍的曹兵聞聲,紛紛舉起手中武器,鼓動了起來。
「全軍撤退,隨我往華容道撤離!」
「喔─────────」
眾將士瞬間士氣高漲,張著嘴竭聲嘶吼。
目光定在曹丕高舉著武器的背影,這是甄姬第一次,見識到曹丕這充滿霸王之氣的一面。
握緊手中的月妖日狂,甄姬昂首,凝望著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晝的天際。
「顯亦……抱歉……」
為何在這種時候想起了袁熙,甄姬不甚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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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壹/初遇 靜謐的夜晚只有幾聲蟲鳴相襯,高空上的滿月及星辰散發出點點銀光,照耀著這片大地,這片上頭紮滿軍營的土色大地。 正逢春季轉為夏季時刻,這幾日空氣中常夾雜著一股令人煩躁的黏膩,當然今日也不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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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卷/傳說 相傳,夏朝有位神射手后羿,為了躲避徒弟蓬蒙的追殺而奔走天涯。 一日,后羿偶然經過一條不知名的大河河畔,大河在被一層又一層的濃霧包圍,好像試圖想要掩蔽些什麼。 后羿因為有些口渴而靠近岸...
嗓子就像是眼前這片霧般模糊不清,可是后羿卻能清楚的分別出那是屬於女子的嗓音。
那嗓音不同於自己的妻子嫦娥那般矯柔,是種深沉的知性,且后羿還隱約察覺,那嗓子聽來還有些悲棲。
「您是……天帝派來凡間的……」
隨著女聲清晰,繃緊神經的后羿瞠著眼,瞪視前方那浩浩河水。
逐漸,纖細的身影從霧裡踏著蓮步走出,柔荑抱滿著他方才不小心觸碰到的雪色花朵。
一雙美豔的瞳眸,此刻正勾魂般瞅著后羿。
只是那雙美眸,此刻竟會有些紅腫,在她那張白皙的臉蛋上顯得突顯。
后羿怔了怔,不僅是被眼前女子的美貌給懾住心靈,還有那副哀傷的神情。
「后羿?」
「妳知道我?」目光投往女子絳唇開闔間所吐露的話語,后羿這才猛地回神,惑聲道。
只見那名擁著白花的女子溫文頷首,對著他露出有點悲傷的笑。
「您應該沒有注意過我,我是河伯馮夷的妻子,洛水女神˙宓。」
「啊,是宓妃?」
「您還記得?」
后羿猛地點頭,俊俏的臉上是又驚又喜。
他猛然向前踏了一大步,激起陣陣水花沾濕了他的衣襬,可他卻絲毫不在意。
他向前一把握住宓妃的雙手,而宓妃只是有些吃驚,不過沒有因此甩開他的手。
「妳怎看來如此憔悴?」
只見聽到這話的宓妃一副欲言又止,他立刻會過了意。
他快速地從懷裡掏出一張圖,遞給宓妃。
「這是……」
「妳父親的河圖陣,可以制住妳的夫君馮夷。」后羿向前一步,更加捱近宓妃,「我之前在天庭上遇到他,他說如果遇到妳,要我把這交給妳。」
「……我……」
雙眼流轉於手中那張河圖陣及后羿兩邊,宓妃咬著逐漸失去血絲的唇瓣,柳眉蹙緊。
「宓妃,妳就用河圖陣封住馮夷,然後跟我一起走罷。」
語畢,后羿抓起宓妃的手腕,可下一秒,卻被宓妃給硬生生打開。
「不行!您快走,他要來了。」
「甚麼?」
「馮夷他要來了。」
隨著宓妃淒厲的慘叫聲,一名身材高窕的男子乘著白龜,宛若旋風般出現在宓妃與后羿兩人之間。
突然出現的男子俊秀的臉上,鑲著面無表情、同血石般的眸子。
「啊!」
「后羿,您快走、快走!」
「可是宓妃……!」
「快走!」
慘叫聲隨著馮夷招來的大水給淹沒,后羿邊跑,邊回首對著那條開始被霧氣包圍的大河吶喊。
「妳等我!我定會帶妳走!」
妳等我,宓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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